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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9 章 砍不死我你就是孙子


风四这句话一出口,身后那帮混子脸上的笑“唰”地收了,一个个跟被掐了脖子的公鸡似的,脖子梗起来,眼睛瞪起来,手也不抱了,肩膀也不晃了,全把手往腰后头摸。

歪嘴第一个动,手从腰后头抽出来,握着一截铁管,不长,两尺来长,水管子锯的,一头拿黑胶布缠着当把手,另一头磨得锃亮,太阳底下一晃,白晃晃的。

纹“忍”字那个更利索,从后腰抽出把三棱刮刀,刀身细长,带着三道血槽,往袖口上一蹭,那动作熟练得跟抽根烟似的,一看就是身上常带着的。

靠在车身上的那几个也全站直了,有的攥着自行车链子,有的手里掂着半截砖头,还有个从车座底下抽出把生锈的西瓜刀,刀刃上豁了好几个口子,可那豁口反倒更瘆人,划在身上跟锯条拉肉似的。

八九个人,三五秒的工夫,各亮各的,手里全有了家伙。他们散开成一个半圆,把蒋旭和刘东围在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后背是墙,前头是人,左右是两辆公爵王把路堵死。

这就是混子的打法,不讲什么规矩,不给你单挑的机会,上来就是一帮围一个,打的就是人多势众,打的就是你顾头顾不了腚。

歪嘴拿铁管在掌心里一下一下拍着,啪啪响,嘴里啧啧有声:“四哥,您发话,先砸哪个?我看那瘸子嘴硬,先把他那条好腿也卸了,凑一对。”

纹“忍”字的把三棱刮刀在刘东跟前晃了晃,刀尖离刘东鼻尖不到半尺,嘴里嘿嘿笑着:“别介,先剜眼。这小子不是说要剜四哥的眼么?先拿他开刀,让他看看自己眼珠子长啥样。”

西瓜刀那个绕到刘东侧后方,嘴里骂骂咧咧:“你他妈刚才瞪谁呢?再瞪一个试试?”

刘东是真觉得好笑——这帮人,架势摆得挺足,手里家伙什儿看着也唬人,可在他眼里,就跟小孩儿拿竹竿当金箍棒似的,花架子。

风四站在半圆外头,歪着头看这场面,嘴角慢慢咧开,露出那两排黄牙。他不急着动手,先让手下把架势拉开,把家伙亮出来,让蒋旭看清楚,也让巷子里那些藏在门后头的街坊看清楚——今天这青石巷口,他说了算。

“最后问你一句,”风四慢悠悠地开口,牙签已经吐了,说话不带那根木棍子,反倒更利索,“六万,拿不拿?”

蒋旭没理他,偏过头看了刘东一眼。

"艹,真他妈的墨迹,要动手就赶紧的,老子急着喝酒呢",刘东往地下啐了口唾沫骂道。

"也好,那我就成全你们"。

风四慢慢抬起手,食指向后一勾。

歪嘴第一个冲出去,铁管带着风声朝蒋旭脑袋上抡,看着声势挺足,但是管子落下时还是缓了一下。

八九十年代街面上混社会的打架从来不瞎打,都是有规矩的。

普通人打架是上头、冲动、乱抡拳头,支王八架子,手挠脚踹的。道上人动手,全是规矩,分等级、看目的、有分寸。打多重、打哪里、留不留伤、留不留脸,都有说道。

第一种是讨债要钱的架,最轻。

这种不结死仇,只为压人、逼你认账。只打脸、扇耳光、踹肚子、薅头发,让你当众丢人、弯腰服软。绝不打头、不打后脑、不下重脚、不动砖头铁器。目的也简单,打疼、打怂、打面子,不打残、不打出事。

只要你肯认账、肯给钱、肯低头,立刻收手。真把人打重了、打住院,账反倒没法要了,自己还得蹲号子,得不偿失。这是江湖上不成文的规矩。

第二种是平事立威的架,带狠劲,但留余地。就是风四这种混社会平事、镇场子的。专打皮肉,不碰筋骨要害。拳打胸背,脚踢大腿,让人站不稳、喘不上气,浑身酸痛几天缓不过来。

看着凶、看着乱,其实心里有数。目的不是伤人,是让周围人看明白谁狠、谁说了算。打完人能走、能喘气、不残不死,但是威信立住了,一条街都知道这人惹不起。

第三种是寻仇积怨的架,下手没轻没重。私人恩怨、旧仇过节,这种就不讲客气了。专挑暗伤、疼处、难养的地方下手,膝盖、腰肋、小臂、眼眶。不一定要命,但要让你记一辈子疼。

敢抡棍子、敢摔人、敢往地上磕,打完人轻则青紫淤血,重则骨裂躺床。这种架,不留脸面,只留恨意,打完基本就是死对头,再也解不开。

最后一种是江湖立万、摘招牌的架,都是往残里打。这也是道上最高等级的架。抢地盘、砸饭碗、踩对手招牌、断人活路。这种出手就不讲究分寸了,奔废人去的。断手脚、破相、打瘫,让你从此没法混街面、没法抬头做人。

八九十年代很多混子一辈子废了,不是斗殴失手,是被人针对性废了道行。

最关键的江湖潜规则:

普通人打架是打赢为止。

道上人打架是打到位为止。

要钱的,不能打出刑事责任;

立威的,不能闹出人命;

寻仇的,不能不留后路;

踩招牌的,才彻底不讲后路。

街上的老混子都懂:乱打一气的是楞头青,懂得收分寸的才是大哥。

风四这帮人今天来,是讨债加立威,本想着当众拿捏蒋旭,打服、压怂、讹出钱,面子里子一起收。

可蒋旭软硬不吃、当众硬顶,等于当着整条青石巷街坊的面,破了他的规矩、踩了他的脸面。

那这架的等级,瞬间就往上提了一档。

"住手",歪嘴的铁管子砸下来,蒋旭一躲,旁边却传来一声大喊。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往巷子里看。

那边两个人正往这边跑,前头是个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一只手拎着把菜刀,刀口在太阳底下泛着油光,一看就是刚从厨房里抄出来的,刀刃上还沾着半片葱花。

后头跟着个老太太,矮胖敦实,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根擀面杖,那擀面杖枣木的,油光水滑,少说使了二三十年,沉甸甸的,分量不比一根短棍轻。

正是蒋旭的父母。

原来刚才巷口这阵仗一拉开,早有腿脚快的邻居跑到蒋家报信。

报信的是隔壁院的老赵头,六十多了,腿脚倒利索,一路小跑进了蒋家院门就喊:“广发,广发,你儿子让人堵巷口了,一帮社会人,都带着家伙!”

"真的?"蒋广发正在切面条,一脸惊讶的问道。

昨晚蒋旭一晚没回来,两人便知道八成是值班了,正寻思晚上给儿子做点手擀面。

"真的,快去吧,就要打起来了"。

蒋广发老两口本来心疼儿子瘸了条腿,事事顺着他,没想到老实本分又有残疾的儿子被社会人堵了,这是欺负人欺负到家了,两口子顿时火冒三仗,

蒋广发抄起案板上的菜刀就往外跑,周桂英愣了一下,扭头看见灶台边上那根擀面杖,一把攥在手里,跟着就追了出去。

跑到巷口,蒋广发一眼就看见儿子被八九个人围在中间,一根铁管子正往蒋旭脑袋上招呼,他脑袋“嗡”的一声,血往上一涌,一声大喝“住手”。

这一声把场面上所有人都镇住了。

他们倒不是怕老头老太太,可这老头手里拎着菜刀,老太太攥着擀面杖,俩人气喘吁吁,眼睛瞪得溜圆,那架势明摆着——你敢动我儿子,我就跟你拼命。

风四也愣了一下,他混了这些年,堵过人,砸过门,吓唬过老老少少,可老头老太太拎着菜刀擀面杖冲出来的场面,还真不多见。

周桂英冲上来,一把拽住蒋旭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眼,见儿子身上没伤,那颗悬着的心才落下去。随即那股子后怕全化成了火气,扭头冲着风四就骂:“姓风的,你欺负人欺负到家门口了,我儿子腿瘸了,你们还来堵他,你们还是不是人?有没有王法了?”

蒋广发往前迈了一步,把蒋旭挡在身后,菜刀指着风四的鼻子:“风四,我蒋广发在桐城活了大半辈子,没招过谁没惹过谁,我儿子什么样的人我清楚。

你今天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我这把老骨头就跟你拼了。我六十多的人了,打死你,我抵命,划算!”

风四嘿嘿一笑说,这真是打了小的出来老的,你儿子把我的人弄伤了,医药费六万,既然他不给那你们给好了。

"放屁,我儿子凭地弄伤你的人,六万块钱你怎么不去抢呢?"蒋桂芹毫不留情地张嘴骂道。

"儿子怎么回事事?"蒋广发虽然是沾火就着的暴脾气,但还是懂事理的,怎么也得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爸,他们就是来讹人来了",蒋旭脸色沉了下来,惊动了他父母,这风四确实有点欠收拾了。

"没事就好",蒋广发点了点头,他相信自家孩子,蒋旭也是个有担当的人,既然他说没事,那就指定占着理。

"你们赶紧闪开,不然我报警了",他厉声喝道。

"艹,老东西,他说没事就没事啊,你拿个菜刀舞舞扎扎像那么回事似地,有能耐你朝这砍",风四说着把脑袋递了过去。

他原来就是个滚刀肉,油盐不进,知道这帮老百姓好欺负,老头拎个菜刀也是给自己壮胆,让他们砍人,再借他们一个胆子也不敢。

"好,那我成全你",蒋广发暴脾气沾火就着,看见风四把脑袋递过来,搂头就是一刀。

风四不知道,蒋广发在桐城柴油机厂干了三十多年厨子,灶台边上那把大铁勺,勺头磨得锃亮,勺把儿让他攥得细了一圈。厂里人都知道,老蒋头炒菜有两绝:一是火候,二是脾气。

火候是手艺,脾气是天生的。

年轻时候的蒋广发,沾火就着。那时候厂里食堂还烧煤,有一回管理员嫌他炖的白菜粉条子油放多了,嘟囔了两句。

蒋广发二话不说,一铁勺敲在锅沿上,“当”一声响,半锅白菜粉条子连汤带水扣在管理员脚面上,烫得那小子蹦起来嚎。

管理员要扣他工资,他拎着铁勺追到办公楼,从一楼撵到三楼,最后是厂长出来拦着,他才把勺放下。打那以后,食堂再没人敢说他炒菜的不是。

后来年纪大了,脾气收了点,可那是表面上收了。内里那团火,一点没灭,就是学会了闷在肚子里。

风四把脑袋往前一递,脖子梗得老长,嘴里还叼着根没点的烟,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个滚刀肉——"你砍,你往这儿砍,砍不死我你就是孙子"。

他吃准了蒋广发不敢。六十多岁的老头,拎把菜刀冲出来,那是护犊子的血性,可真让他往人脑袋上招呼,借他仨胆儿也得掂量掂量。

这年头,砍人容易,砍完呢?赔钱、蹲号子、一家子跟着遭罪,老头老太太不懂这个?

可风四忘了一件事。

蒋广发在桐城活了大半辈子,没招过谁没惹过谁,那是他本分,本分人不代表没血性。

风四把脑袋递过来的那一瞬间,蒋广发眼里头闪了一下——那是老厨子切了四十年菜、剁了半辈子骨头练出来的眼力。脑袋和脖子的接缝在哪儿,哪块骨头硬哪块骨头软,他一瞅一个准。

菜刀抡起来,带着风声,白晃晃一道弧线,照着风四脑门子就劈。

风四眼皮子一跳,脑袋“嗖”地往回缩,那速度比他这辈子干过的任何一件事都快。可还是慢了半拍——菜刀擦着他头皮过去,“当”一声砍在身后的木头电线杆子上,刀口嵌进去半指深。

风四只觉得头顶一凉,伸手一摸,满手是血。不多,就一道口子,可那血顺着脑门子往下淌,糊了半张脸,滴滴答答落在前襟上,看着比实际严重十倍。

“我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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