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2 章 我有家医药公司
蒋老爷子一看儿子战友上门,那股子大厨的劲头“噌”地就上来了。围裙往腰上一系,袖子一撸,钻进厨房就没再出来。
虽说以前他是食堂的大师傅,炒的是大锅菜,得应付好几百人吃饭。但领导有时候吃小灶,或者有兄弟单位上门,热门小炒也非常拿手。
家里菜都是现成的,老太太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葱,灶台上的火苗子“呼呼”地舔着锅底,油烟机轰隆隆响着,盖不住锅里滋啦滋啦的爆响。
头一道菜,是徽州臭鳜鱼。
这菜是蒋老爷子的看家本事,鳜鱼是前两天就腌上的,用淡盐水浸着,压在青石底下,屋里温度刚好,腌了好几天,鱼身泛着一层淡淡的铜绿色,闻着有一股子说臭不臭、说香不香的味儿。
老爷子把鱼拎出来,两面各划三刀,热锅冷油,油温七成,鱼下锅那一声“刺啦”,白烟腾地窜起来,满屋子都是那股子发酵后的鲜香。
两面煎得金黄,捞出来控油,锅里留底油,下五花肉丁煸出油,再下笋丁、香菇丁、干辣椒段,一勺豆瓣酱炒出红油,姜末蒜末往里一搁,香味“轰”地一下就炸开了。
鱼回锅,加高汤,酱油、料酒、糖,小火慢㸆。㸆到汤汁浓稠,勾一层薄芡,起锅装盘,撒一把青蒜末。鱼肉蒜瓣似的,一筷子夹起来颤巍巍的,入口先是咸鲜,紧接着那股子特殊的发酵香在舌根底下漫开,越嚼越浓,越吃越停不下筷子。
刘东夹了第一口,嚼了两下,眼珠子就瞪圆了。“叔,这……这鱼绝了!”
他嘴里还含着鱼肉,含含糊糊地竖大拇指,“我在外头下过多少馆子,没吃过这个味儿,这臭不臭香不香的,吃到嘴里怎么这么上头呢?”
蒋老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呵呵地给刘东介绍第二道菜。"来,尝尝这个毛豆腐,我自己点的"。
豆腐是老爷子自己点的,比市面上卖的稍老一些,切成方块,铺在竹箅子上,盖上湿布,搁在灶台边上温着。几天功夫,豆腐表面就长出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根根直立,像小兔子的耳朵。做时用中火慢煎,蘸料是辣酱、蒜泥、酱油、糖调的,红艳艳一小碟。
刘东夹了一块,咬开,外脆里嫩,豆腐芯还是软乎乎的,带着一股子独特的鲜味,跟臭鳜鱼那种霸道的香完全两码事,温温润润的,像极了这家人待客的劲儿。
“叔,你这手艺,开饭馆都屈才了。”刘东吃得满头是汗,把外衣脱了一件,只剩件背心,身上的龙纹从肩膀头一直盘到胳膊肘,旧疤新墨混在一块儿,在灯底下泛着青光。
蒋老爷子高兴,从柜子里摸出瓶口子酒。蒋旭他妈把杯子摆上,蒋老爷子拧开瓶盖,酒香“噗”地涌出来,满屋子都是酱香。
老爷子给刘东倒满,又给儿子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端起杯子:“来,小刘,第一杯,叔谢谢你今天护着旭子。”
刘东双手捧杯,跟老爷子碰了一下,仰头干了。酒顺着嗓子眼下去,一条热线从喉咙烧到胃里,他“哈”了一声,夹了块毛豆腐压了压。
三杯酒下肚,话就多了。
蒋旭把筷子搁下,把他怎么发现秦科长监守自盗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那批货是,秦科长跟外面的人串通好了,怎么抓了他们个现行,铁证如山。可人家上面有人。黑的也说成了白的,屁事没有,这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蒋老爷子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拍:“蛀虫,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厂子养活他们,他们倒好,拿厂子当自家猪圈,拱完了还嫌食儿不够肥,儿子,你做得对,这事捅到底,甭管他市里有什么关系,你爹我当年在食堂,一勺一勺打菜,多打一勺少打一勺我都得掂量掂量,公家的东西,一分一厘也不能往自个儿兜里揣!”
老太太在旁边一直没吭声,刚才在巷口,她攥着擀面杖站在儿子身前,面对风四那帮人,眼睛都没眨一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护犊子的狠劲。
可这会儿那股子狠劲退下去,才有一些后怕的感觉。
“小刘啊,阿姨问你句话,你别嫌阿姨啰嗦。”
刘东把杯子放下:“阿姨您说。”
“那帮人……今天吃了亏,万一,我是说万一,他们以后暗地里使坏呢?旭子还有他爸,总不能天天防着。你叔心脏不好,旭子还没成家,这日子……阿姨想想心里就慌。”
"阿姨,您别怕,这伙人就是欺软怕硬。这次把他们打怕了,再想找事也得惦量惦量。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接着说:“退一万步,他们要是真犯浑,想动歪心思。阿姨,旭子也不是吃素的。他今天没动手,是顾着您二老在跟前,不想让您俩担惊受怕。真到了那一步,他那条腿是为国家丢的,谁动他,得先问问国家让不让。”
老太太抬起头,眼圈红红的,端起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朝刘东举了举:“小刘,阿姨信你。”
蒋老爷子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大口,拿烟指着刘东,对蒋旭说:“儿子,你这个战友,交得值。”
蒋旭嘿嘿一笑,"我们是过命的交情"。
刘东看着蒋旭那条废腿皱了皱眉,沉思了一下问道。"蒋哥,你现在每月开多少钱?"
"开多少钱?"
蒋旭低头想了想"基本工资一百七十多,再加上岗位补贴、洗理费、值班夜班费,还有每个月浮动的效益奖金。厂子景气的时候,一个月拢共能拿三百五六十;行情淡一点,也稳稳落在三百出头"。
"也算不错了",刘东点点头。
他说的不错,九十年代初的时候,一个企业一个月能稳稳拿到三百多块,那是实打实的高工资。
厂里普通工人大多一百八九,手脚麻利的熟练车工,拼死拼活赶产量,撑死也就两百多块钱。能摸到三百这条线的,要么是厂里的中层干部,要么是技术大拿,全厂子挑不出多少人。
这笔钱体面、牢靠,按月进折子。家里日常开销、供孩子念书都宽绰不少,逢年过节还能掏出钱下趟馆子。街坊邻里一问工资,报出三百多,旁人眼神里都带着羡慕。
可这份钱,也是死钱。蒋旭拿的就是这份干净收入,看着比工人高出一大截,比起秦科长他们靠着倒卖物资随手捞的外快,又算不上什么。
"撑不死也饿不着",蒋旭淡淡的说道。
"那个李小楠还想不想追?"刘东放下筷子问道。
"想,怎么不想啊,可是我这腿实在是没有勇气",蒋旭苦笑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残疾让他对女孩子失去了信心。
"儿子,有意中人了?"
周桂英一直犯愁的就是儿子的终身大事,虽然儿子是个转业干部,工资也高,模样更是没的说,可哪个好人家姑娘愿意嫁给个瘸子啊。
"妈,八字还没一撇呢,我这是剃头担子一头热,白废"。蒋旭有些自嘲的说道,对爱情这块,他有憧憬有梦想,却不敢奢望。
"要不,先干事业?"刘东抬头问道。
"唉,我这样能干什么事业?"蒋旭叹了口气。
“蒋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守着这个保卫科副科长的位子,一个月三百多块,看着体面,说到底还是死工资。”
蒋旭皱了皱眉,没吭声,静静听着。
“现在外头世道变了,多少人把铁饭碗直接扔了,停薪留职,干脆辞职下海。”刘东眼神亮得很,“现在国家给政策,就看你敢不敢伸手抓。机遇这东西,从来不是留给老实本分熬日子的人,是给胆子大的人准备的。”
“厂里安稳,好歹是国营,旱涝保收。”蒋旭低声回了一句。
“安稳值几个钱?”刘东笑了笑,“安稳就等于卡死了上限。你本事、眼力都有,当过兵,遇事沉得住气,真出去闯,不比那些倒腾物资、跑货运的差。守着这份死工资,看着比工人强,可也就这样了。”
蒋旭捏着烟,指尖慢慢摩挲烟卷,沉默半晌:“下海哪那么容易,风险不小,一步踩空就什么都没了,何况我又什么也不懂。”
“富贵险中求,人人都怕栽跟头,那生意谁做?现在正是乱中求财的时候,胆子放开,路子就能趟出来。”
"东子,莫非你有什么路子?"蒋旭知道刘东不会无的放矢,一定是有什么想法。
"只要你想干,一切都是现成的",刘东目光炯炯的看着他。
"你说说",蒋旭来了兴趣。
"我看好医药这一行。”
蒋旭微微一怔:“医药?那不是都归国营医药公司调拨吗?”
“以前是,以后不一样了。”刘东往前凑了凑,“现在日子慢慢好过了,最怕生病,谁家离得开药?以前公费医疗卡得死,现在口子慢慢松开,合资药厂也进来了,新药、好药越来越多。医院、乡下卫生院、诊所,到处都缺路子、缺货源。”
他伸手敲了敲桌子:“这行当跟倒钢材不一样,钢材有行情起落,人要吃药却是天天不断的。风险有,但底子稳,是长久生意。”
“可这行当门槛高,咱两眼一抹黑。”蒋旭摇头。
“机遇本来就不是等万事齐全才来的。”刘东笑了笑,“现在不少人已经开始跑药,往各个医院、县城诊所送货。胆子大的先扎进去,先把路子人脉铺下来。等大伙都看明白这块肥肉,门槛就高了,再想挤进去,晚了。”
"孩子,做买卖那事能行么?"
周桂英担心的问道。
"阿姨,能行",刘东知道老人担心什么,蒋旭爹妈都是老观念,跟那年代绝大多数老人一样,心思板正得很。在他们眼里,别的都是虚的,唯独一份正经国营工作,才是立身的正道。
蒋广发也说道“孩子,外头做生意看着风光,那都是浮财,说没就没。国营厂这岗位,是铁饭碗,国家给的,按月开工资,不看老天爷脸色,不担惊受怕,这才是正经营生啊。”
蒋旭妈跟着在一旁搭腔,“是啊,咱老百姓过日子,求的就是安稳。那些跑买卖的,今天赚一笔,明天说不定就赔得底朝天。丢了厂里的差事,一旦折进去,往后去哪找这么牢靠的去处?旁人再能挣,那是野路子,上不了台面。”
在老一辈的认知里,倒腾货、跑生意,终归是投机取巧,算不上正经行当。工人、干部,吃公家饭,本本分分上班,这才是走正道。
哪怕一个月就两百多块,钱少,但是干净稳当,走到哪腰杆都直。他们不懂什么市场大势,只认准一个理:有公家单位兜底,心里才踏实。
刘东坐在一旁笑了笑,他心里清楚,不是蒋旭爹妈固执,是这辈人苦过来的,见过太多朝不保夕的难处,安稳二字,在他们心里重过千金。
"叔叔阿姨,没事,咱工作不扔,先让蒋哥办个停薪留职,买卖干不成再回来上班"。
见刘东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蒋旭心中一动,忙问道"东子,莫非你有什么路子?"
"路子我倒没有,不过我有家医药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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