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押注,上场
魏勤拿好证明,顺着山羊胡指的方向往西边去了。
下注的档口设在一条岔开的廊道里,三四张长案一字排开,每张案后都坐着人,面前堆着账簿、算筹和成捆的票据。
廊道里挤得满满当当,有人踮着脚往前挤,有人挥着手中的票据往案上拍,嘴里喊着自己看好的场次。
金票银票在灯光下翻飞,一掷千金的人不在少数。这里比外头的看台还热闹,一个个眼睛发红,青筋暴起,像是在这里就能跟命运掰手腕。
魏勤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不时有人被几个灰衣壮汉从里面拖出来,嘴里还嚎着“再借我一百两,我下把一定翻本”。
那些壮汉也不说话,拖到门外,往地上一扔,像扔一袋垃圾。廊道里热闹不减,仿佛他们从没来过。
“第一次见?”晏新安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魏勤微微点头。
“这地方就是这样。”晏新安说,“别当回事。这世界比你想象的大,等你走远了,回头再看,这里连个水洼都算不上。”
魏勤听了个半懂,没有深想,抬脚朝人少的那个档口走去。
案后坐的是个年轻女子,杏眼桃腮,发髻挽得高高的,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
身上衣物极薄,该露的不该露的都跟要露不露地勾着,惹得旁边几个下注的魂都快飞了。
她也不恼,反而一双眼睛水淋淋地望过去,说话时尾音带着钩子。
魏勤走到案前时,她正跟一个锦衣胖子打趣,笑得花枝乱颤。
魏勤把一叠金票拍在案上。
那女子转过头来,目光先落在那叠金票上,又移到他脸上的青铜鬼面,最后扫过他一身灰扑扑的布衣,笑得春风八面:“公子买哪场呀?”
“兽场,阿七胜。”魏勤声音低哑,报了名字。
那女子怔了一下,纤白的手指在账册上翻了翻,脸上的笑容不变,声音反而更柔了几分:“公子,实在对不住。这个阿七是新人,第一场有规矩,最高只能下注白银百两。等打过这一场,往后才能慢慢往上调。”
她话说得轻,又解释得利落,任谁也生不起气来。
旁边几个下注的闻言,脑袋都扭了过来,看魏勤的眼神有些古怪——这是哪个山咔咔里哪冒出来的土....阿不,金包子?
魏勤面具下的脸微微烧了一下,好在被面具遮得严实。
他低低“哦”了一声,把金票收回怀里,重新点了张百两银票出来,按最高额度押了。
“买阿七胜。”魏勤说。
那女子收了银子,递过一张票据,又多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魏勤接过票据,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身后有人小声嘀咕:“戴个破面具,还当多有钱呢,原来也是个没下过场的雏儿。”议论声还没散开,就又被别的声浪吞了下去。
这地方,这样的人,实在不罕见。
等待处是一排铁栅栏隔出来的狭窄石室,没有窗,只有朝着兽笼那一面开着道铁窗。
魏勤坐在最靠里的条凳上,背靠石墙,脸上还罩着那张三文钱一张的普通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静静望着下方。
场中正是一场血战。
一个使双刀的中年武者和一头一阶妖兽铁脊豺搏命。
那豺站起来比人还高,皮毛如针,肩胛处高高隆起,张口时白牙森森。
中年武者绕着它转了十几圈,终于寻了个破绽,双刀齐出,一刀削在豺腹,一刀劈在它后脊,鲜血喷了满地。
可那豺临死反扑,一爪拍断了他半截胳膊,另一爪从他腰腹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中年武者踉跄后退,血和肠子一起往外涌,他居然还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然后那豺扑了上去,再没有了声息。
看台像是被点燃了。
有人叫好,有人骂娘,有人把酒碗摔在栏杆上,有人把大把银票往场子里撒。
又一场,一个浑身黝黑的年轻武者,对面是一头三尾妖狐。那狐速度极快,三尾带风,身法变幻莫测。
可那黑肤武者就像块石头一样站在原地,任由妖狐绕着他转。
找住机会,那三尾妖狐的三条尾巴就全被他抓在了手里。
他双脚踏地,腰背发力,一声低吼,那狐被他整个人抡了起来,狠狠掼在地上,再抡起来,再掼。
看台上的呐喊一浪高过一浪。
那黑肤武者把妖狐活活砸成一滩肉泥,最后拧下狐头,单手举过头顶,对着看台缓缓转了一圈。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中,大人物们在昏黄的灯光下涨红了脸,嘴里吼着最粗野的词汇,把矜持和身份统统扔到了脚底下。
雍容华贵的夫人戴着面具趴在栏护栏上,激动得浑身发抖,最后的尖叫声直接淹没在狂暴的声浪之中。
一个看上去儒雅的男子此刻面目狰狞,神情激动到扭曲,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他身旁的一个娇俏侍女脸上,那侍女被打的眼泪汪汪,却发不出一声。
魏勤坐在石室里,双腿一动不动。
他看过人杀妖兽,也看过妖兽杀人。
可在这地方,人和兽的命都被标了价,谁生谁死,只在看客的一念之间。
那些白日里在城中高高在上的人物,此刻和市井赌徒挤在一处,眼里的疯狂一般无二。
“在想什么?”晏新安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很疯狂。”魏勤说。
他在想,轮到自己时,场中那些红了眼的人,又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时间飞转,前面的场次一场接一场地打完,轮到魏勤时,已经到了后半夜。
“第六十五号,对斑斓猛虎!”
一个灰衣执事敲响铜锣,声音尖而长。
新人,只有活过这一场才会有代号。
魏勤从等待处的铁栅栏后走出来,慢慢走进黑石兽笼,沸腾的声浪忽然像被浇了一勺冰水,迅速冷了下来。
他看起来太普通了。
灰布衣,普通面具,露出个下巴和一双眼睛。
身上没有一丝真气波动,没有那些常年在生死场里滚出来的凶煞气,也没有铁塔似的身材。
步子很稳,可稳得像个去自家后厨取东西的伙计。
整个邢场的人都愣了一下,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嘘声和叫骂。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新来的?谁给他的号?这不是送菜?”
“草,老子押的是猛虎,这小子能撑几息?”
“戴个破面具,装得跟你妈高手似的,滚下去!”
最前排的看台上,那个穿着华贵、妆都花了的妇人站起身,扒着栏杆往下啐了一口,嘴里骂得极其下流。
那声音又尖又利,混着旁边男人粗野的大笑,像针一样往魏勤耳朵里钻。他的耳朵动了一下,偏了偏头。
那些话他是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他只嫌吵。
真吵。
比铁匠铺最忙的时候还吵。
他抬脚踩在黑石地面上,脚底触感粗粝,像踩在磨刀石上。
空气里的血腥味比等待处浓了十倍不止,那股味道带着锈气,往鼻子里钻,让人发紧。他走到兽笼中央站定,环视了一圈看台。
火光在那些兴奋或厌恶的脸上跳动,把每一张脸都照得有些变形。
“笃——笃——”
铜锣又响,笼门忽然开了。一股腥风从黑暗中灌出来,夹着低沉的咆哮,像闷雷滚过地面。
接着,一头比人肩还高的斑斓猛虎从阴影中缓步踏出,四足落地的声音轻得不像话。
它通体金黑相间,一双黄绿色的眼睛在火光下幽幽发亮,鼻翼翕动,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吼声。
魏勤在面具后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终于觉得安静了一点——因为那虎的吼声,把看台上的骂声都压了下去。
那猛虎没有立刻扑上来。
它绕着魏勤走了好几圈,四足踏在黑石地面上,悄然无声。
火光在它金黑相间的皮毛上滚动,一双眼黄绿幽幽,瞳孔缩成一道缝,死死锁着眼前这个人。
它很谨慎。这个人类明明气息不强。可野兽的直觉像一根针,扎在它后颈上,让它不敢贸然下口。
看台上的人不耐烦了,咒骂声又涨了起来。
那虎终于动了。
它身子往下一压,前爪抓地,后腿猛蹬,整只虎像一座金黑相间的山包陡然撞来。
四肢着地都有三米高的庞大身躯,奔跑起来沉闷如雷,带着一股浓烈的虎煞之气,搅得笼中尘土飞卷。
看台上离得近的人呼吸为之一滞,眼珠子都瞪圆了。
这头猛虎已近妖兽门槛,差一步就能脱胎换骨,寻常一品武者见了都不愿轻易招惹。
在这片笼中,它已经撕碎过六个对手,没有一个是全尸。
魏勤却没动。
他只是觉得奇怪。
太慢了。不对,不只是慢。是漏洞太多了。
肩胛的起伏,前爪的落点,腰胯的扭动,甚至它扑过来时喉咙里滚出来的那声低吼,都像是在告诉他接下来要咬哪里。这就是让那些人胆寒的猛兽?
他想归想,身体已经动了。
魏勤一跃而起。没有助跑,没有蓄力,像是脚下生了弹簧,整个人拔地而起。
那速度快得许多人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魏勤已经出现在那猛虎的面门之前。
他双手探出,左手扣住虎头顶皮,右手掐住虎颈,借力一旋,整个人在半空中拧成一股绳,然后猛地往下一掼!
“砰——!”
那三米多长的猛虎像口破麻袋,被生生砸在黑石地面上。烟尘四起,虎躯弹了一下,四肢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全场鸦雀无声。
铜锣没响,人也忘了喊。
看台上数千双眼睛直愣愣地望着笼中,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只一合,猛虎就躺了。
那个戴破面具的少年站在虎头旁边,正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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