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互推让
姚太师话落,楚承平立刻抬眼看向姚太师身后的随从。
那人安安静静立在阴影里,眼熟的身形,挺拔如松,姿态克制。
在他的注视下,那随从应声而动,抬手揭下面皮。烛火跳了一跳,那张被遮掩了许久的真容便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楚承平看着那张脸,先是愣住,随即震惊地缓缓站起身来。茶盏在案上轻轻晃了一下,他浑然不觉。
目光钉在那张熟悉的面孔上,脑中飞速翻涌着相识以来的一幕幕。
他先是意外,可紧跟着,心底竟浮出一股奇异的感觉:本该如此,贤王兄,就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他声音有些不稳,眼底却清明发亮:
“安兄……怎么是你?”
安知闲对上他的目光,唇边浮起柔和弧度,说不清是歉意还是感慨:
“承平,没与你相认,并非本意。幼年京都离别前,还曾答应你,待你长大些,接你去漳州游玩。
可惜,到如今也未能做到。”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互相看着,目光像两股不同的水流,在这刻撞到了一处。
楚承平回想着那些推心置腹的默契,那些并肩策马的欢笑,那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来由的亲近感,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安兄……你是贤王兄,你还活着……”
方才姚太师说起贤王兄不要大位,他心底还有丝怀疑,是不是姚太师的缓兵之计。
可此刻,确定安知闲就是贤王兄,那点怀疑立马烟消云散。
这是他多年挚友,他怎会不信其人品。
楚承平眼底噙着热泪,挪着步子上前,紧紧握住安知闲的胳膊:
“幼时京城一别,我只有些许模糊记忆,已经记不清兄长和王叔的面容。再次重逢,没能认出兄长来……”
安知闲回握他的手,语气染上亲昵:
“那时我也年幼,回京后的熟人都没认出来,这才平安活到现在。”
楚承平心知兄长所说的熟人里,就包括了他的父皇,目光愧疚闪躲,道歉的话还未出口,便被安知闲堵住:
“承平,上一辈的事与你我无关,这些年虽未曾相认,但我一直拿你当弟弟对待。
我有感觉,你亦是如此待我。既如此,何需抱愧?”
楚承平哽咽点头,说出的话,却将安知闲定在当场:
“你是贤王兄,真是再好不过的事,这大位我心甘情愿奉还。”
安知闲方才应对的从容,此刻荡然无存,他张口想说什么,却被楚承平那番话堵得噎住。
姚太师怔了一瞬,随即起身,眼尾的细纹都跟着抖动起来:
“殿下,此事重大,可不能戏言。皇位不是孩童之间的玩物,让了可就还不回去了。”
他嘴上说别戏言,可那语气里按捺不住的惊喜,已出卖了心思。
楚承平松开握着安知闲胳膊的手,退后半步,擦去眼底薄薄一层水光,面色郑重得像在太庙里起誓:
“非是戏言。若说旁人,我自是不放心的。可安兄……”
他顿了一下,改了口:
“可贤王兄的品性与才学,皆在我之上。
多年前初结识时,我便和襄王叔家的三哥说过,贤王兄的气度心智,丝毫不像个商贾,倒像是高门望族精心培养出来的接班人。”
他转头看向安知闲,如释重负般坦然:
“如今想来,兄长是继承了凌王叔的文韬武略。看到兄长,我便更能明白皇祖父为何选了凌王叔。”
姚太师目光灼灼,转向安知闲,眼里压了多年的那口浊气,此刻终于有了散的迹象。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却被安知闲僵硬的反应压了回去。
安知闲站在原地,面色变了又变。他脑子里乱成一团,筹谋的那些计划,似乎一瞬间全部揉碎。
他原打算在暗地里,替楚承平守好这座江山后便抽身而去。
待新君坐稳龙椅,他就退回去做他的安知闲,这样既可以护住黎明百姓,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守着想守的人。
为此他花了多少力气才说服姚太师和凌衣等人,让他们接受“不要皇位”这件事。
可楚承平的让贤,打他一个猝不及防,把他精心铺了许久的棋局整个掀翻。
“承平,”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不能这样。”
楚承平露出一丝困惑:
“为何不能?皇位本就是凌王叔的,如今你回来了,归还天经地义,百姓定然也乐见其成。”
安知闲抬眼,看向楚承平,目光里带着少见的急切:
“这天下需要的不是谁的名分,而是一个能撑住它的人。我这些年在外面,惯于暗中行事,不愿接受万民叩拜。
我替你做后盾可以,替你做暗桩可以,替你挡刀子也可以。那把椅子……”
他摇头,语气抗拒:
“我不想坐。”
姚太师眼里的光晃了一下,随即皱眉沉声道:
“贤儿,这是天命所归。你自幼所学、所谋,不就是为了这一日?当年你父王放弃大位,是为苍生不得已。
如今承平自愿归还,不会引起纷争,更不会手足反目。你为何还是不愿……”
他说到一半,顿住了,像是从安知闲挣扎的脸上读出了什么。
楚承平也沉默下来,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如今的情形,显然出乎殿内四人的意料。
一直全神戒备的郑诚垂着头,思绪还未彻底理清楚:
这可是抢破头的皇位,这二位怎么当成天大的麻烦似的……
楚承平慢慢转身落座:
“兄长可是以为我是试探?不信我是诚心归还?”
安知闲认真道:
“撇开手足血缘,你我也是相知多年的挚友,我自然信得过你。”
楚承平更为不解,直直看过来:
“那兄长为何不要?”
安知闲偏开视线,看向窗纸上漏进来的一线晨光,沉默了很久。久到楚承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极轻地说了一句:
“那是我自己的私事,和皇位无关。”
楚承平长舒口气,像是心头积压的石头终于松动了半寸:
“既是兄长的私事我不过问,但皇位的事,我们还得慢慢谈。”
他端起那杯半凉的茶喝了一口,姿态比方才松快了许多:
“太师、兄长,都先坐下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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