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二十三章 如懿传 阿箬93
阿箬低头看了看儿子,外头似乎起风了,隔着重门也隐约能听见呜呜的声响。
她抬眼望向窗纸外那片昏蒙蒙的天色,把茶盏搁下,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轻声吩咐守在门口的宫女,
“不论谁来、不论何事,近日一律不见,便说本宫病着,怕过了病气。”
宫女应了一声,垂首退下。
翊坤宫笼在一片沉沉的安静里,连廊下的鹦鹉都收了声,歪着脑袋打起了盹。
永琛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阿箬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皇上去了咸福宫,她可不管皇上会不会染上疥疮,她要的只是永琛和自己平平安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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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福宫的风终于停了。
高晞月走的时候,窗台上那盆早已枯死的兰草终于落尽了最后一片干叶子,悄无声息地跌在积灰的砖地上。
宫人壮着胆子进去探时,被褥已经凉透了。
消息一层一层递出去,从咸福宫的破门缝里传到外头值守的太监耳朵里,再沿着宫道传到敬事房,最后落在养心殿的案头。
李玉捧着那道折子进殿时,皇上正批着两江总督的奏疏,笔尖悬在纸上,听完那句话,悬了半晌的墨才落下来,洇成一个不小的墨团,把那页奏疏毁了。
他搁下笔,沉默了许久。
脑海里零零碎碎地浮上一些画面。
高晞月固然可恶可恨,做下了不少错事,但她的阿玛高斌,如今还是自己得用之人。
皇上揉了揉眉心,提笔在折子上批了“追封慧贤皇贵妃,以皇贵妃仪制安葬”几个字。
可谁也没想到,不过才过了两日,养心殿那边便传出了急报。
起初只是手腕上起了几粒细碎的红疹,皇上批折子时觉得痒,随手挠了两下,没当回事。
到了晚间,那些红疹便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从手腕爬上手臂,又从手臂漫到胸口后背,伴着灼热滚烫的痒意,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太医院三位院判轮流诊脉,面面相觑了半日,最后大着胆子递了句话上来,皇上在咸福宫待了那半日,大约是染上了疥疮。
这话一出,满宫皆惊。
咸福宫那两个月里接连殁了四五个宫女,都是浑身溃烂,高烧不退,最后活活耗死的。
那东西传染极快,同处一室,共用器物,甚至对面说几句话都能染上。
如今皇上龙体浸染此症,高热来势汹汹,不过一夜功夫,人便烧得迷迷糊糊,躺在龙床上呓语不断,时而喊冷时而喊热,额上的帕子换了一方又一方,始终压不下那股子烫意。
养心殿外的宫人个个面无人色,送药的小太监用布巾捂着口鼻,隔着三步远把药碗搁在门槛上便匆匆退开。
平日里争着往皇上跟前凑的妃嫔们,如今一个也见不着影子。
整座紫禁城像被罩在了一口倒扣的钟里,闷沉沉的,连风都透不进来。
太后携皇后赶到养心殿时,殿内药气浓得几乎刺目。
太后站在龙床前,看着皇上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嘴唇上起了好几个燎泡,额角青筋浮着,人陷在被褥里,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了出来。
她攥着帕子,眉头拧成了结,半晌才转身对富察琅嬅道:
“皇上这般情形,身边离不得人,你传旨下去,叫六宫妃嫔轮流入殿侍疾,日夜值守,不许懈怠。”
富察琅嬅立在太后身后半步,面纱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微微垂着,看上去恭顺而沉静,可低垂的睫毛底下,眸光正飞快地转着。
太后的话音刚落,她脑子里便已经转了七八个念头。
高晞月临终那日,究竟跟皇上说了什么?
她病糊涂了那么久,临死前那点清醒的时候,会不会说一些不利于自己的事情?
她越想越觉得后脊发凉,袖中的指尖紧紧抠住了掌心。
可富察琅嬅面上半分不露。
等太后话音落尽,她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声音不高不低,
“皇额娘,疥疮传染极烈,若是六宫妃嫔轮流入殿,来去之间恐怕疫气四散,反倒殃及更多人。”
她顿了顿,抬起眼来,目光澄澈而坚定,“臣妾身为中宫,与皇上结发十余载,本该祸福与共,此事凶险,臣妾愿独自留下侍疾,日夜不离。”
说这话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情绪,眼角似乎也有些泛红。
太后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弓着的身子,看着她那双恳切的眼睛,心里头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帝王病重,疫病凶险,旁人躲都来不及,倒是富察琅嬅愿意头一个站出来肯往火坑里跳。
太后沉沉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皇后的手背,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
”难得你有这份心,既如此,便依你。你留下好生照顾皇帝,其余的事,哀家来安排。”
富察琅嬅屈膝谢恩,垂着头退到龙床另一侧。
她伸手去试皇上额头的温度,动作轻柔细致,指尖触到那片滚烫的皮肤时,她微微蹙了蹙眉,随即从托盘里拿起一方新帕子,浸了凉水,绞干,叠得方方正正的,轻轻覆在皇上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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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偏殿回廊下聚了一群人。
说是聚,其实也隔了三五步远,个个拿帕子捂着半张脸,声音从帕子后面闷闷地透出来,听着便含含糊糊的。
几个常在答应凑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压得极低,说的无非是“听说昨晚皇上又烧起来了”“太医院那边熬了几服药都没压下去”“皇后娘娘倒是真豁得出去”。
可说到最后一句时,众人的声音都默契地矮了半截,互相递了个眼色,便都住了嘴。
人人都想借着这机会往皇上跟前凑一凑,病中之人最易心软,若能熬几个日夜守在榻前,端茶递水、嘘寒问暖,这份情分比平日里献上百般殷勤都管用。
可谁也不敢真出头。
皇后独占养心殿,话说得明白,六宫妃嫔轮流入殿恐致疫气四散,她一人扛着便是。
这话冠冕堂皇,挑不出错处,若有人非要挤进去侍疾,倒显得不识大体,争宠争到了病榻跟前,传出去便是笑话。
再者说,疥疮那东西是真要命的。
咸福宫那几个月里死了好几个人,那惨状宫里谁没听说过。
为着一份未必能捞着的恩宠,搭上自己的性命,不值当。
于是便成了眼前这副光景。
叶赫那拉意欢立在廊柱另一侧,离那群人远远的。
她手里没攥帕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回廊那头你推我让的场面,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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