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65章 商事闲谈

赵璎珞娓娓道来，“少东家染了赌瘾，以次充好，质量大不如前，老客渐渐散了。前些时候日子不太平，老东家索性关了铺子，回乡养老去了。”

张法音微微颔首，“赌徒最是如此，心存侥幸，急功近利，哪里还能沉下心本分营生。家业再厚，也经不住这般挥霍败坏。”

赵璎珞深以为然，“就是这个理儿。”

杜若昭小声蛐蛐，“师父算不算赌？”

瘾头上来，别说徒弟，连小侄女都得拉上麻将桌陪玩。

赵璎珞微微挑眉，“她哪里是赌，分明是闲的。”

真要忙得脚不沾地，林婉婉连麻将有几张牌都想不起来。

所谓牌瘾，不过是忙里偷闲的一点乐趣。

说说笑笑间，一行人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赵璎珞推荐的新布庄门前。

布庄门面宽敞整洁，陈设规整，一眼望去就比寻常市井铺面，更为雅致考究。

掌柜姓李，是长安东市深耕多年的老商户，眼力通透，处事圆滑。

远远望见赵璎珞一行人，立刻快步迎出门外，脸上堆着熟稔热忱的笑意：“赵娘子难得有空登门！”

赵璎珞浅笑温和：“今日得闲，陪着家中长辈过来采买些冬衣料子。”

李掌柜底气十足，热情招揽，“那你们可来对地方了！遍数长安东市，我家的布料花色、质地工艺，都是数一数二的上乘水准。”

起初见一行人大多是女眷，还有两个满眼好奇的小娘子随行，李掌柜先入为主，取出一批时下最流行的鲜亮面料，花色繁复，明媚讨喜，最是受年轻女郎喜爱。

他静静观察片刻便瞧出端倪，两个小娘子看得目不暇接，真正做主拿主意的张法音与荆秋灵，目光却始终流连在石青、豆绿这类沉静端方的色系之上。

李掌柜当即招呼伙计，火速换上一批质感厚重、纹样低调，最适合制作男子衣衫的优质布料。

他察言观色的本事炉火纯青，三言两语闲谈之间，大致摸清了杜、侯两家郎君的身份气度与品阶格局，精准挑出贴合士人身份，适配官场体面的纹样面料，不浮夸、不卑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店内氛围安静从容，张法音与荆秋灵低头细细比对每一匹面料的厚薄质感，摩挲纹理，斟酌配色，又对着尺寸细细丈量，结合家中众人身形样貌，审慎挑选。

与此同时，李掌柜隔着柜台，侧身凑近赵璎珞，压低声音低声攀谈，脸上褪去招揽客人的热络，多了几分真切的为难与恳切：“赵娘子，小老儿今日着实有一桩难处，想寻你讨个主意。”

赵璎珞丑话说在前面，“李掌柜客气了，我阅历浅薄，未必能给出周全主意，只能姑且听上一听。”

李掌柜长叹一声，“前些日子，刚拿了许多好货，库房都快压满了，可门店出货太慢。这般慢慢售卖，不知要卖到猴年马月。拖延日久，面料受潮变硬，花色褪色发旧，好不容易拍来的上等货，压在手里，白白糟蹋了。”

李掌柜是乌有号——万福鸿联合拍卖会的老客户，绝非小打小闹的市井小商户。

赵璎珞顺势问询：“你往日大批量出货，走的哪条路子？”

李掌柜轻咳两声，“往年都是和几位老朋友合伙，整批运去洛阳售卖，洛阳商户云集，不仅销路通畅，回款也快，从来没有积压滞货的问题。”

说到此处，他语气愈发沉重，“如今这情形，没有三斤铁，谁敢跑洛阳。那几位老朋友，现在也不知是何光景。”

赵璎珞微微沉吟，脑中快速梳理当下各地局势，“我是长安的坐地商，不知行商的门路规矩。若是别的行当，我或许推荐你往蜀地瞧一瞧，可你偏偏做的是布料。”

蜀锦天下闻名，同业相争，优势尽失。

稍作停顿，她又客观补了一句，“那地儿，闹归闹，对钱帛还是尊重的。”

姑且算是关中周边，最为友好的地方势力。

李掌柜眼底瞬间掠过一抹亮光，心思瞬间活络起来，“老夫半生行商，未必只做这一行。”

赵璎珞听懂他言外之意，只淡淡叮嘱，“先把路探明白，方是正理。”

众人在布庄盘桓许久，终于敲定了全家所需的所有冬衣面料，约定店家稍后送货上门，又特意敲定了几位手艺精湛的绣娘，择日上门量身，统一裁制换季衣物。

秋意渐浓，寒冬将至，时节紧迫，若是只靠家中女眷空闲时飞针走线，断然赶不及全员的冬衣替换，只能花钱请人制作。

世人衣着穿搭，男女各有章法。

女子衣衫重花色、重款式、重新潮迭代，年年流行不同。

男子衣衫不求花哨繁复，更重质感、重规整、重体面。

面料的新旧软硬、织工的精细粗糙、纹样的雅致高低，一眼就能分出高下，辨出身份气度。

世俗应酬，向来先敬衣衫后敬人。

一身端正得体、材质上乘的衣衫，不仅是冬日保暖的好物，更是在外立身行走、待人接物的门面。

闲谈挑选之间，荆秋灵悄然察觉了一桩微妙趣事。

她与张法音细细斟酌各家郎君的衣料，推敲制式纹样时，赵璎珞兴致寥寥，反倒是和两个小娘子，讨论闺秀衣饰、配色妆点之时，格外耐心细致。

一行人走走停停，随心闲逛，单单一个东市，就消磨了大半日光阴。

大至厅堂家具陈设，小至针头线脑，但凡家中所需，品相合意的物件，尽数购入囊中。

整日逛街采买，无人喊累叫苦，反倒人人兴致盎然。

先前的烦闷，尽数被市井烟火涤荡一空。

荆秋灵初至长安，意犹未尽，眼看天色渐晚，去往西市已然来不及，暗自盘算下次再约同游。

今日结伴闲逛的几人脾性相投，审美契合，实在是难得的逛街搭子。

赵璎珞率先说道，“荆娘子，往后我未必有空闲。你来日去往西市采买，便宜物件随心入手，高价贵重之物，务必寻懂行之人掌眼甄别。”

无商不奸，西市鱼龙混杂，开出奸商的概率，远比东市高出数倍，最易欺瞒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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