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舌战群儒
第888章 舌战群儒
人随声至,苏文棋款步走进议事厅内,著实引起了一阵骚动。
不过,他身后还紧跟著两名江家的保镖,看样子多少有点戒备。
这也难怪,毕竟江连横刚刚遇刺,如今赵国砚在这开会,成与不成,暂且另说,安保工作却不能松懈。
众弟兄一看苏文棋来了,既不敢阻拦,也不敢随意放行,便只好派人紧跟在他身后。
赵国砚见状,立马使了个眼色,那两个保镖便又规规矩矩地退了下去。
于此同时,顾敬堂忽然站起身,眼含笑意地招了招手,说:「哎呀,贤侄来了,快坐快坐!」
苏文棋赶忙上前作揖,低声问道:「顾二叔,您好啊?」
「好好好,你家里怎么样?」
「托二叔的挂念,都挺好的————」
不用说,傻子都能看出来,两家之间的交情匪浅。
这是苏家的底蕴。
按照常理,以苏家的财力而言,足以跻身奉天豪绅的行列,苏文棋站在这儿,也不虚场内的任何人。
然而,自从辛亥年以后,苏文棋性情大变,收敛锋芒,行事低调,不显山不露水,平日里的社交场合,往往也是能推就推,只管埋头经营,不再空谈误国。
富商之间,交际往来,叫他一次不应,叫他两次不应,久而久之,那些新晋的巨贾商绅就不理他了,都觉得这人有点隔路,假清高,不愿再去热脸贴上冷屁股。
只有那些老商绅才明白背后的隐情,知道辛亥那年,苏文棋跟革命党走得太近,差点毁灭了整个家族。
从那以后,苏文棋择友慎重,绝少抛头露面,更不肯轻易在公共场合发表见解。
知其者,知其所以然;不知其者,不必辩其所以然。
有人说他对国事漠不关心,只顾著闷声发大财,他也不去辩解,生意上的交际应酬,多半交给大查柜钱伯顺出面料理,只有牵扯到洋人的时候,他才亲自出面洽谈。
唯独逢年过节的时候,需要他去打点官面上的人脉。
余下时节,平日里只有三五好友作伴,说说笑笑,落得清闲,俨然已是一副散淡人的做派。
正因如此,而今到场声援,才引得众人倍感诧异。
徐云卿猛吸了两口鼻烟,怪声怪气道:「嗬!我当是谁来了,敢情是苏老板呐,稀客稀客!」
「怎么,我不能来?」苏文棋不怒反笑,「还是说,横社有入会要求?如果有的话,各位不妨说出来,我也好回家去掂量掂量,看看苏某到底有没有资格申请入会。」
众人连忙陪笑道:「苏老板,太谦虚了!」
徐云卿也说:「不是不能来,而是没想到你会来,看这样儿,你是来给江家捧场的呀!」
「,这话我就不明白了。」苏文棋反问道,「横社成立的初衷,是要促进奉天商界联合互保,既然事关整个奉天商界,那即是人人有责,怎么我今天过来,就变成给江家捧场了呢?」
徐云卿摆摆手道:「苏家是不是来捧场的,你自己心里清楚,还用得著来问我吗?」
「这么说的话,我还真得问问你了。」
苏文棋扫视众人,接著又道:「江家在奉天立柜,已经有十多年了,这些年来,江老板出面牵头的事,恐怕数都数不过来,除了这次以外,还有哪一次,苏某到场支持了?」
众人仔细想了想,心说好像还真没有过。
江家烈火烹油之时,花团锦簇之际,苏文棋竟然从未到场声援。
如今回想起来,甚至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苏文棋笑道:「徐老板说我给江家捧场,我倒想问问在座的各位,这些年来,到底是谁在给江家捧场啊?」
一听这话,众人倍感汗颜。
不消说,平常最爱给江家捧臭脚的,就是在座的这十几位巨贾商绅。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过去帮忙捧场的是他们,现在急著拆台的自然还是他们。
徐云卿的脸上也有点臊得慌,嘴里却不饶人,当即冷哼道:「可你这次不还是来了么,大家都一样,别在那假装清高,有什么意思?」
「不错,我是来了,那是因为我觉得江老板这件事做的对,奉天商界联合互保,利国利民,你要非说这是在给江家捧场,那也无妨。」
「哼,说的好听!横社要是我筹办的,苏老板还会来捧场吗?」
「您要是能有江家这样的魄力,在宣讲会上遇刺以后,不虚不怂,仍然坚持筹办横社,那我也可以出面给您捧场,敢问您有这样的魄力么?」
「你————」
苏文棋这几句话,算是把自己的立场给站住了。
于公于私,他都能称得上是问心无愧。
徐云卿憋了半晌儿,忽然嗤笑一声,摆摆手道:「算了,我不跟你争,你愿意来就来,你来你的,照样不耽误大家想要退出横社。」
众人神情各异,看起来也并没有因为苏文棋到场声援而改变主意。
这时候,顾敬堂忍不住劝道:「文棋,江老板遇刺,这件事很可能是东洋人策划的,目的就是要给横社一个下马威,这种时候神情入会,当心惹祸上身,你们苏家这几年好不容易才重新振作起来,万事还要三思呀!」
老爷子念及两家之间的交情,这一番话,显然是真心为了苏家著想。
苏文棋自然恭敬道谢。
可紧接著,他又将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商绅,话锋一转,随即又道:「江老板遇刺,目前来看,案子还没查清楚,各位心里有些顾虑,苏某也能理解,但我只想问问大家,你们觉得江老板的实力够不够大?」
众人连忙点头道:「够大,不然的话,咱们也不会推举他来出任社长了。」
「那在座的各位跟江老板相比,如何?」
「比不了,比不了,这根本就不是生意有多大规模的事儿,不能混为一谈。」
「好,那我再问一句,假使这场枪击案真是东洋人策划的,就算是江老板这样有钱有势的社会闻人,都不能幸免于难,在座的各位又凭什么相信,自己就能逃过一劫呢?」
「苏老板这话说的不对,正是因为江老板这样的人物都不能幸免,咱们才更要尽快脱离横社呀!
」
众人拼命点头,一时间议论纷纷。
徐云卿也跟著说:「东洋人在奉天横行霸道,咱们大家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么?」
苏文棋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反问道:「徐老板,你再好好想想,咱们真能躲得起吗?东洋人对关外三省垂涎已久,这次郭军叛乱,张大帅被迫签下条约,出让商租权和杂居权,虽然现在还没有正式履行,但这种城下之约,又能拖得了多久?东洋人染指奉天商界,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众人忽又安静下来,暗自盘算著自家生意可能面临的潜在风险。
苏文棋见状,便开始逐次攻心。
「徐老板,我知道你这些年忙于投资,手里有不少股票,可你投资得再多,也不过是帐面上的一串数字,现在奉票连年贬值,你能保住资产,还得靠横滨正金银行帮忙兑换,如果没有横滨正金银行,你就算有再多的奉票,又能在官银号里兑出来几块现洋?」
徐云卿咂了咂嘴,没有说话。
苏文棋又道:「今年奉票毛荒,商界震荡,你也是靠著横滨正金银行的贷款,才能周转你家的纺纱厂渡过难关,如果东洋人拒不放款,或是扩大生产同类商品,你家的纺纱厂还能保得住么?」
徐云卿瞪大了眼睛,问:「不是————你怎么知道我在横滨正金银行贷过款?」
苏文棋并不解释,转而又望向陈景明。
「陈老板,你家在城西有大片庄田,那地方紧挨著南铁附属地,现在东洋人扩建铁西,筹办工厂,如果碰见了你家的庄田,你觉得他们会换个地方另外建厂,还是强行霸占?」
陈景明愁眉苦脸,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苏文棋又将目光望向顾敬堂,语气稍显和缓。
「顾二叔,您家里是做大豆贸易的,销往海外,按理来说,您跟东洋人没太大冲突,可您这买卖之所以能做起来,归根结底,还是得靠南满铁路来运输,没有南满铁路,您总不能花钱雇马车运货吧?我就不说成本了,您用马车运货,那得运到什么时候?」
顾敬堂叹了口气,低声道:「文棋,你说的这些,大家也都明白,东洋人要治咱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可问题是江老板已经遇刺,不管是不是东洋人的安排,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呀!」
苏文棋摆了摆手,却道:「我话放在这,如果奉天商界不能联合互保,那大家只会死得更快,要么把自己的家业拱手相让,要么就在阴沟里翻船,不知道什么时候遭人暗算。」
徐云卿冷哼道:「照你这么说,横社还非办不可了?」
「非办不可!」
「你总得有个说法,江老板刚刚遇刺,要是再闹出了人命,怎么办?」
「徐老板,你不会是以为,如果没有这件事,咱们大家就能高枕无忧了吧?」
「那倒不是,只不过现在总得避避风头,先观望观望再说。」
这时候,任老板又开腔了,忙说:「对对对,其实我刚才也是这个意思,好事多磨,先缓一缓也没什么。」
苏文棋却道:「不能缓,横社起局,必须如期举办。」
「这————这又是为什么呀?」任老板颇为不解。
徐云卿笑著说:「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为了给江家捧场,怕江家在城里丢了面子么!」
「不!」苏文棋的神情忽然严肃起来,「我说必须如期举办,那是因为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促成奉天商界联合互保了!」
陈景明皱了皱眉,低声道:「苏老板,你这话说的,未免有点言重了吧?」
「言重?」苏文棋霍然起身,「这话一点都不言重!横社直到现在,都没有新人申请入会,你们以为是什么原因?归根结底,大家都在等著你们的态度!」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在那装傻充愣,默不言语。
苏文棋接著说:「连横兄刚刚遇刺,你们就要拆台散伙儿,这样下去,谁会相信横社的规章制度?其他商号只会觉得你们是在装腔作势,以后再想促进商界联合互保,那就是痴心妄想!只有坚持筹办横社,其他商号才会相信,只要申请加入横社,就能得到一份保障!」
说完,便又转身望向主位,又道:「我相信,赵兄今天坐在这里,也不是为了江家的面子,而是为了奉天商界的利益著想。」
赵国砚回过神来,忙点点头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海新年抿了抿嘴,目光偷偷瞄向天花板。
这时候,苏文棋忽又放松下来,淡淡地说:「当然了,横社既是商业会社,出会入会,理应以自愿为准,各位若是真心互保,那就留下来一起商量;若只是为了给江家捧场,来凑热闹的,决心想要退出,恐怕也留不住你们。」
话都已经喂到嘴边了,赵国砚自然也很清楚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
「对!上赶著不成买卖,强扭的瓜不甜,横社以后是要干实事的,不求声势浩大,但求我为人人、人人为我,各位如果真心想走,我也绝不强留,但我得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今天退出,以后再想入会,可就没那么容易了,未来生意上碰见了什么麻烦,也别怨横社拒不声援!」
闻听此言,众人不得不重新评估眼下的状况。
横社占据公理,江家主持大局,已经不容小觑,现在苏家又到场支持,倘若现在退出,日后横社做大,自家必定孤立无援。
商场如战场。
关键时刻,没人出手相救倒还好说,就怕横社到时候翻起旧帐,带著一帮商绅把自家瓜分殆尽,那就真是再无立锥之地了。
唯独任老板是个例外,他身为横社的副社长,眼见著江连横遇刺,生怕自己也遭遇不测。
苏文棋见状,索性提议道:「任老板如果还有什么顾虑,苏某不才,愿意在此期间,代替任老板出面理事,如果真有东洋人策划刺杀,那也是针对我和赵兄,殃及不到在座的各位,你们到那时候再退出也来得及,就是不知道任老板愿不愿意了。」
「哎呀!」
任老板一拍巴掌,立马就从椅子上窜起来,连声笑道:「苏老板太谦逊了,说实话,我早就觉得自己有点德不配位,快快快,你来这坐著,我给你倒碗茶喝!」
>
(https://www.lewennwx.cc/2/2918/114691806.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