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0章 江州祭酒

张卫国蹲在窗框旁边剔朽木，听见背后有节奏的声响，

不是琴声，是手指碰在木面上那种极轻的叩击声。

笃、笃、笃，

一声接一声的，不急不慢的，

像什么人在拿指节轻轻敲着一面薄薄的木板。

张卫国停下手里的凿子，偏头看了一眼。

少年跪坐在旧琴前面，低着头，

手指在琴面上反复做着拨弦的动作。

他的脊背挺直，肩胛骨在灰布袍子底下微微凸着，

阳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照得分明。

他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

但目光像是越过了手指落在更远的地方。

“琴坏了。”

少年没有抬头，但开口了。

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水，

响了一声又沉下去了。

张卫国把凿子搁在膝盖上，看了看那架琴。

断了的弦，松了的雁足，琴面上被反复摩挲过的那一小片光滑的区域。

他开口问了一句：

“要修吗？”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掌从琴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架旧琴，琴身上的裂纹从岳山一直延伸到琴尾，

像一道被风吹干之后留下的河床。

他看了很久，久到阁楼里的光线从窗纸的这边移到了那边。

然后他开口了。

“不用修。”

他说完之后又把手放回了琴面上，

继续做着那个拨弦的动作。

手指在琴面上起落着，一下接一下的，无声的、重复的。

他的脊背又挺直了，肩胛骨微微凸着，

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黄色。

张卫国蹲在窗框旁边看了他几息。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修窗框。

凿子剔掉朽木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了，

笃、笃、笃，

跟少年手指叩在琴面上的声响叠在了一起，两种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交错着，此起彼伏。

少年的手指在琴面上走着，老木匠的凿子在窗框上走着。

两种声响都是干的，都不成调子，

但都有着同样的节奏，稳的、慢的、不着急的。

张卫国把新木料嵌进窗框的缺口里，拿锤子敲了三下，稳了。

他拿砂纸把接口处蹭平了，又拿指腹沿着接缝走了一遍确认没有毛刺。

他收好工具站起来的时候，

少年还跪坐在那架旧琴前面，手指还在琴面上反复做着拨弦的动作。

他做这件事已经做了很久了，

久到张卫国修完了整扇窗框，他还没有停下来。

张卫国拎着工具箱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偏头看了少年一眼。

“窗框修好了。”

他说。

少年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是亮的，干干的，里面没有泪。

他看了张卫国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低下头继续拨他的无弦琴。

张卫国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了。

他走出阁楼的时候听见头顶传来极轻的、不成调的、无声的拨弦动作。

那声音在木头和木头之间传递着，

从阁楼的地板透到楼梯的横梁上，从横梁传到他的脚底。

他走下楼梯，穿过院子，从老柳树底下经过。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阁楼的窗子开着一条缝，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凹下去。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走出了院门。

那天晚上他坐在自己铺子后面的门槛上，

面前是巷子里的暮色正在慢慢暗下去。

他手里攥着那把修窗框用过的锤子，锤柄被掌心捂得微温。

他在想那个少年跪坐在旧琴前面的样子，

手指在琴面上反复拨着，无声的、重复的、专注的。

他不修琴。

修好了就能弹出声来，但他不修。

他不要声音，他要的是那个动作本身。

他的手指在琴面上拨着，拨给自己看，不拨给任何人听。

他在心里想，这孩子以后做事大概也是这样的，

做给自己看，不求别人听见。

他把琴搁在阁楼上，弦断了也不修，就那么搁着。

他每天上去拨几下，无声的，然后下来。

他不需要那把琴发出声音。

他要的是自己记得，

曾经有过声音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锤子搁回工具箱里。

他躺下来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白亮亮的，从窗纸外面照进来。

他闭着眼睛，耳边还是那个声音，

手指叩在木面上的，轻轻的、连续的、无声的。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醒的时候还在。

他坐起来的时候忽然想，

那架琴可能永远都不会被修好。

但那个少年拨弦的动作会一直留在那个阁楼里，

留在他自己的手心里。

他修了一辈子的东西，

把坏了的东西修好、把松了的东西拧紧。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修，它坏了，但它还是能让人把手搁在上面，

反反复复地拨着，拨到指腹磨出茧来，拨到自己相信那上面还有弦。

......

太元十八年秋天，江州刺史府来了一个新祭酒。

张卫国是那年夏天被招进刺史府修造司的。

修造司的活杂，

修廊柱、补窗棂、换门轴、加固栏杆、修补被虫蛀了的房梁。

他每天天亮进府，天黑出府，蹲在不同的角落里干着不同的活。

刺史府大，前后三进院子，廊道连着廊道，

他干了两个月还没把所有的角落走遍。

入秋之后他被派去修东廊道的栏杆，

那排栏杆是樟木的，用了有些年头了，被虫蛀了七八处，扶手的边角也被磨得发亮。

他蹲在栏杆旁边剔虫道，拿凿子把蛀空的部分挖干净，

再用新木料嵌进去补平。

那天上午的日头很好。

秋日的日光是淡金色的，从东廊道的檐角斜照下来，

把青砖地面照得发亮。

张卫国正蹲在栏杆旁边削一根新榫料，

刨子走过木面的声响嗤，

嗤，嗤的，在安静的廊道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他听见廊道那头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但每一步都走得郑重，

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稳稳的声响，不像府中官吏平时走路那种拖沓或急促。

张卫国没有抬头，继续刨他的榫料。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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