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3章 腰上别一把刨子
苏员外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矍铄：
“贤侄，我看了你写的那首《访赵主簿不遇》了。”
“写得好。赵主簿那人，我认识二十年了，他连《论语》都没读全，也配评诗？”
李白笑道：“苏伯父过奖，那首写得粗糙，回头我再改改。”
“别改。”
苏员外摆手，
“诗写出来，就该是那个味儿。”
“你把它改圆滑了，气就没了。”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
苏员外让丫鬟沏了壶蒙顶茶，摆了一碟桂花糕、一碟酥饼。
李白也不客气，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苏员外看他吃相，笑了：
“像你爹，吃东西大口大口，跟抢似的。”
“我爹说我像他年轻时候。”
“你爹年轻时候可不写诗，他算账。你娘倒是写过，写过几首闺怨，后来不写了。”
李白嚼着桂花糕，咽下去才说：
“我娘说写诗不能当饭吃。”
苏员外哈哈大笑：
“她没说错。那你写诗当什么？”
李白想了想，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搁在碟沿上。
“当一口气。”
苏员外收了笑，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张卫国在假山后面，手上刨着柱子，耳朵没闲着。
“一口气这三个字，他心里记下了。”
苏员外又说了：
“贤侄，你志向不小，但要有路子。”
“我跟你说，明年朝廷要开制科，你如果能谋个推荐，入京考试，也许能直接面圣。”
“面圣？”李白眼睛亮了。
“面圣，大唐皇帝，就坐在含元殿里。你要是能在他面前念一首诗......”
李白没等他说话，忽然站起来，走到石桌旁，一把抓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
“苏伯父，怎么才能让皇帝看见我？”
苏员外看着他这副急吼吼的样子，哭笑不得：
“你先坐下，这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你得先有名声，有了名声，自然有人推荐。”
“我写诗。”
“你光写诗不够，你得有人捧，你得结交权贵，你得让宰相、公主、尚书，都知道你的名字。”
李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张卫国隔着假山也听清了：
“那我先写诗写到他听见为止。”
苏员外看着他，没再接话。
但他端起茶杯，朝李白举了一下。
张卫国在假山后面，把最后一根柱子刨完，用砂纸打磨光滑，装上栏杆。
他试了试，不晃。
他站起来收拾工具时，余光看见李白已经重新坐下，翻开诗稿，手里攥着一支笔，在纸边上写写划划。
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念什么。
苏员外坐在旁边喝茶，安安静静看着他写，不说话。
桂花落了两瓣在石桌上，李白没注意到。
张卫国扛起工具箱，从侧门出去了。
走出苏家花园的时候，他站了一下。
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翻飞。
他想起苏员外说的那句话。
“你得让宰相、公主、尚书都知道你的名字。”
他在心里想：十五年前，有个人也是这么想的。
那个人姓李，住长安，后来当了皇帝。
那个人的名字叫李隆基。
张卫国把工具箱换了个肩膀，往巷子深处走去。
风里有桂花的味道，甜得有点齁。
他心想：李白想见的那个人，他见过。在东宫，修过那扇门。那个人年轻时候跟他一样，眼里有劲儿，压不住。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低下头，继续走路。
工具箱里的刨子没了，空出个槽位，晃荡着硌得慌。
他想：那把刨子，应该能帮上忙。
写不痛快的时候，看一看，磨一磨。
刃口快了，诗就利索了。
他拐进自己住的那条巷子，推开木门，把工具箱搁在墙角。
今天的活干完了。
明天的活，明天再说。
开元五年，冬天来得早。
十月刚过，成都府的梧桐叶子就落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像谁把一把筷子倒插进泥里。
张卫国在东市租的小屋漏风。
他坐在床沿上，拿桐油拌了麻刀，往墙缝里塞。
塞到第三条缝的时候，门外有人敲门。
“张师傅在不在？“
声音有点耳熟。
张卫国站起来开门，门外站着李白的老仆，脸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一捆东西。
“张师傅，我家公子让我送来的。”
他把那捆东西往张卫国怀里一塞，转身就要走。
张卫国低头一看，是一捆柴火。
码得整整齐齐，松木的，劈得细细的，烧起来没有烟。
“你家公子呢？”
老仆回头：“公子走了。”
“去哪儿了？”
“大匡山，说要隐居读书，谁劝都不听。”
“昨天走的，背了一口袋书、一把剑、一葫芦酒。”
老仆顿了顿，
“哦对了，还有那把刨子。公子说了，刨子也带上。”
张卫国抱着那捆柴火，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冬天的风灌进巷子，他打了个哆嗦，把柴火抱进屋。
当天夜里他烧了松木柴，火很旺，暖烘烘的，屋子里那股潮气被烤干了。
他坐在火边，拿刨刃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又放下了。
大匡山，他知道。
在成都府北边，几十里地，不算远。
山不算高，但林深水清，是个藏人的地方。
这小子说要隐居读书，他信。
但要说他能在山里老实待着，他不信。
果然，半个月后，张卫国在城北一户人家修房梁的时候，听那家的老爷说了一件事。
“大匡山上来了个年轻人，天天在溪边念诗。”
“念的声音大得很，山脚下都听得见。”
“樵夫上山砍柴，远远看着他在石头上盘腿坐着，旁边搁把剑，面前摊一卷书。”
前几天有个过路的举人上山去歇脚，两人不知怎么比上了剑。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举人被那年轻人一剑挑飞了帽子。一个文官，被一个毛头小子挑了帽子。”
“举人灰溜溜下山，逢人就说山上有剑仙。”
张卫国把榫头凿进去，用锤子敲了三下。
“那年轻人长什么样？”
“白衫，腰上别一把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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