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1章 潼关能守住吗?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走得慢。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歪歪扭扭投在土路上。
李白走在最前面,高适在中间,杜甫在最后面。
走了一段路,高适回头看了一眼杜甫,又看了看前面李白的背影,忽然说了句:
“李白,你往后打算去哪儿?”
李白没停步:“再往东走走,去齐鲁看看。”
“多久?”
“看情况。”
“我过几天要往北走,边塞那边有些旧友。”
高适把腰间的刀托了托,“杜甫你呢?”
杜甫走上来跟他们并排:“我还没想好,也许回洛阳一趟。”
三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月亮升起来了,不太圆,但亮,薄薄地挂在天边。
李白忽然开口说:“子美,你那个人生不相见,别改了,就那样。”
杜甫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也觉得好?”
“好。”李白说,
“你写到我心里去了。”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以后你去哪儿,写了诗就寄给我,我去了哪儿,写了也寄给你。”
杜甫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他在月光底下走得比刚才快了一些,步子踩着前面两个人的脚印,一步步落在土路的浮尘里。
那天晚上回到小院,三个人又坐在枣树底下喝酒。
酒是李白白天买的那壶,喝到一半温了一下又端回来接着喝。
高适说他要打呼噜先回屋了,临走前把李白的剑拿起来掂了两下,说了句,
“你这剑没开过刃吧”。
李白抬头看他:“开了,我磨的。”
高适把剑插回鞘里搁在石桌上:
“磨得挺亮,但不快。”
他走了。
杜甫坐了一会儿也回了屋,院子里只剩下李白一个人。
他坐在石凳上,对着天上一半亮一半暗的月亮,把剑抽出来看了看。
刃口确实亮,照得见他自己的眼睛。
他想了一下高适那句话,不快。
他把剑插回去,从腰里拔出那把枣木刨子。
月光底下那刻稳字还是浅浅的,他手指摸过去,笔画还在。
他在心里想:
不快就不快吧,又不是用来杀人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回屋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院子里空了。
石桌上压着一张纸,上头是高适的字迹,就两行。
“先走了,有空来边塞,带你骑马。”
旁边搁着半个干饼一块咸菜。
李白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去井边洗了把脸。
杜甫的屋门关着,帘子垂下来,里头安安静静的,大概还在睡。
他没敲门。
背上包袱,往石桌上搁了一壶没开封的酒,转身出了院子,往东走了。
走了不到十里地,太阳升起来了,把路面晒得暖烘烘的,脚下的黄土路踩起来绵软软的,像走在一床晒透了的棉被上。
他走着走着忽然哼了一句什么,自己也没听清调子,但节奏轻快,像是脚底下踩了根弹簧。
走了半天,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
一边往北一边往东。
他站住想了想,选了往北的那一条。
没别的原因,就是觉得往北走走也挺好。
天宝十四载冬天,李白在齐鲁一带游历。
那时候他住在任城一家小酒馆里,每天写诗喝酒睡到日上三竿。
酒馆老板娘姓王,四十多岁,寡居,手脚麻利,每天早上端一碗热粥放在他门口就走,从不跟他多说一句话。
李白觉得这很好。
那天傍晚他坐在大堂里喝酒,外面下雪了。雪不大,但密,从灰白的天空里无声无息地落下来,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把酒碗端起来凑到嘴边,碗沿还没碰到嘴唇,门口忽然冲进来一个人。
是杜甫。
李白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看着那人站在门口拍身上的雪。
杜甫穿着一件旧棉袍,肩上落了一层白,眉毛上挂着水珠,呼吸急促像跑了几里地。
“子美?你从哪来,”
杜甫没等他问完,劈头盖了一句:“安禄山反了。”
李白手里的碗顿住了。
“十五万大军从范阳南下,已经过了河,洛阳,”
杜甫喘了一口气,“洛阳可能守不住。”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邻桌几个喝酒的抬头看了看杜甫,又低头继续喝自己的,好像没听清。
李白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杜甫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听谁说的?”
“我一路从河南过来,沿途官道上全是逃难的。”
“州县的告示贴出来了,征兵的令也贴出来了。”
李白在桌子旁边坐下了。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杜甫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碗热茶,双手捧着没喝,低头看着茶面上飘着的一片碎茶叶。
“李兄,”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李白想了一会儿:“不知道。“
“我想往南走。”杜甫喝了口茶,
“我听说朝廷调了兵马,哥舒翰守潼关。”
“潼关如果守住了,长安就保得住。“
李白抬起头看着他:“潼关守得住吗?”
杜甫没回答。
门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积雪越来越厚,不堪重负的咔嚓一声折断了一截,砸在地上闷闷的。
街上有个人在跑,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跑远了。
那天晚上李白没有回屋睡觉。
他坐在大堂里,酒壶换了三壶,喝完第三壶的时候老板娘王大姐走过来收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杜甫,把剩下半壶酒搁在桌上,没说什么走了。
杜甫坐在旁边,困了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醒了又坐起来。
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大堂里只有炭盆里木柴烧裂的噼啪声。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李白站起来,把剑挂回腰上,包袱背好,把桌上那半壶酒揣进怀里。
“子美,我往南走。”
杜甫抬头看他。
“你说得对,潼关守得住长安就保得住,我去看看。”
李白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走你的,留着命,以后还喝酒。”
杜甫坐在那儿没站起来。
他看着李白的背影出了门,白衫子在雪地里一晃,没进巷子。
李白往南走。
一路上逃难的人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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