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4章 第一次回头

风箱呼哧呼哧响，炉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铁块，红通通的。

张卫国站在旁边，看着那块铁慢慢变红、变软，被铁钳夹出来搁在砧子上，锤子落下去，叮，叮，叮。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到梁园的路上，一个穿青布袍子的年轻人蹲在田埂上看蜗牛。那人抬头笑着说：

“你看它翻过来的样子，慢慢伸出来的触角。”

他那时候站在路边等着，没催。

新凿子打好了，淬了水，嗤啦一声白烟冒起来。

张卫国接过来掂了掂，付了钱，揣进怀里走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把木匣子打开，翻出底下那沓诗稿。

他不认全字，但能认出一部分。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这句他记得，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把纸放回去，合上匣子。

月光从院墙顶上照下来，落在工棚的棚顶上，白花花的。

他站起来回屋躺下了。

又过了两年，张卫国把木匣子带回了成都。

不是计划好的。

那天他在当涂街上走，路过李白住过的那家客栈，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

窗框上的裂缝还在，比几年前宽了一些。

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该回去了。

他回屋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衣裳、工具箱、床板底下那罐铜板，还有那个木匣子。

他把东西打成包袱背上，锁了门，钥匙塞进隔壁老李家的门缝里，走了。

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月。

沿着长江往西，过三峡的时候船在峡口颠得厉害，他把木匣子抱在怀里，没让它磕着。

同船的一个年轻人看他抱得那么紧，笑问：“老伯，箱子里是啥宝贝？”

张卫国说：“诗。”

年轻人愣了一下，没再问了。

他回到成都府的时候是秋天。

城还是那座城，城墙比记忆中矮了一些。

也可能他老了，看什么都矮了。

街上的铺子换了不少，东市那个馄饨摊不见了，变成了一家卖布匹的。

他沿着巷子往里走，找到自己当年租过的那间小屋。

小屋还在，但换了主人，门口坐着个年轻妇人正在择菜。

他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他去了大匡山。

山路比他记忆里好走了一些，大概这些年走的人多了，踩出了石阶。

他走得不快，一路上歇了三次。

半山腰那块大青石还在，石面被风雨磨得更光滑了，边角长了一层青苔。

他在青石旁边坐下来，把木匣子搁在膝上。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脂的味道，跟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坐在那儿，听见山顶上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脆生生的，像掰断一根嫩竹子。

他想起当年在这儿坐了一会儿，下山的时候碰见一个老道人。

那老道人说了一句话，他记了这么多年：

“不找东西的人，山才愿意留他。”

他把木匣子放在青石旁边，站起来往山顶走了几步。

山顶上那棵老松树还在，枝丫歪歪扭扭地伸着，树皮皴裂得像老头的脸。

松树底下有块石头，比青石小一些，坐一个人刚好。

他弯腰摸了摸那块石头，表面温温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了。

他在山顶站了一炷香的功夫，下山了。

到大匡山脚下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在山脚那家猎户门口借宿，敲门的时候出来一个老头，白头发白胡子，看了他两眼：

“你是，三十多年前来修过窗户那个木匠？”

张卫国愣了一下：“你认得我？”

“认得，你修完窗户还上山去坐了一会儿，我们家那口子说的。”

老头把他让进院子，“进来坐。屋子空着。”

张卫国进了院子，在柴房旁边的一间小屋里住下。

老头给他端了碗热汤和半个饼，坐在门槛上跟他闲聊。说到山上那个读书人，老头叹了口气：

“走了好多年了。后来听说去了长安，做了大官。”

张卫国喝了口汤没说话。

“后来又听说被赶出来了。”老头挠了挠头，

“读书人的事，搞不懂。你说那诗写那么好，怎么就不让人待见呢？”

张卫国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碗还给老头：“他自己待见自己就行。”

老头没听明白，接过碗走了。

张卫国躺在小屋的床上，透过窗户看见外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印在窗纸上，风一吹晃了两晃，又稳住了。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个木匣子，隔着木板感觉到里面那一沓纸的厚度。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太阳从东边的山顶升起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站起来，把木匣子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打开盖子。

他把那一沓诗稿从头翻了一遍，翻得很慢，每翻一页都停一下。

翻到底的时候，最底下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他拿起来展开。

纸已经黄了，边角脆了，但上面的字还能认出来。

就一首，四句。

字迹跟那些长诗不太一样，规规矩矩的，像是认真写的。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张卫国把这张纸看了两遍。

他记得这首诗。

很多年前在成都府那个馄饨摊上，那小子第一次请他吃饭的时候，还没写出来呢。

他把纸折好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站起来把匣子夹在腋下，走出院子。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大匡山在晨光里青幽幽的，山顶那棵老松树的轮廓清清楚楚地戳在天上，像一笔没收好的墨。

他转回头，往巷子深处走了。

工具箱里的工具叮叮当当的，撞在木匣子的铜边上，声音不高不低，一路跟着他的步子往前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

他眯了眯眼，拐了个弯，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盖了他一身。

他继续走。

走到一颗只剩一半的槐树下，

缓缓的坐下，闭上了眼睛。

尘封的记忆快速苏醒，时间凝固，老朽的身体快速恢复，

他看到被设置好法术带回来的李白，

不够，不够，

这段时代太过璀璨，只李白一人怎么能行，

他还想再看看杜甫的人生！

“回头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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