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9章 算了二十遍
站起来走了一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扑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
冬天的雾从枝缝间渗过去，一缕一缕的。
他看了一会儿，关窗回到桌前坐下，重新提笔。
这次他直接写了题目：
“今有堤，下广若干丈，上广若干丈，高若干丈，问积几何？”
写完了他端详了一息，在若干丈的底下加了一行小字：
“凡所设数，皆以实测为准。”
然后把那页纸搁在案角，拿一本书压住了。
他没有立刻算这道题。
他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热水灌进壶里，
灌满了盖子塞好，揣在怀里出了门。
那天太史局他当值，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那页纸。
压书的那本书是九章算术，旧书皮磨薄了，边角卷了。
那页纸露出一角，白生生的。
傍晚散值他回到书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点着灯，把那页纸从书底下抽出来，铺平了。
纸上那道题还空白着，只有第一行字安安静静地等在纸面上。
他看了看那道题，没有立刻下笔，从腰袋里抽出算筹铺在桌面上。
他算了一个多时辰。
排完了三道算式，验算了两遍，
才拿笔在题目下面写了第一组得数。
写完了他搁下笔，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才躺下。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翻开那页纸，
把昨天算的那组得数从头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拿笔在得数旁边画了一个圈，表示可以了。
然后把纸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道新的题。
那之后他每天早上起来先写一道新题，写完留白。
晚上回来算，算完了填上得数。
有时候一道题算得顺，一晚上能算两题。
有时候一题算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起来把前三天算的全部划掉，重新开始算。
划掉的时候他不撕纸，
只在那些废算式上面画一道横线，然后在底下重新写。
那些被划掉的算式密密麻麻的，像是纸页底下的暗流，看得见但浮不上来。
张卫国有一回去给他修书房漏水的屋顶，
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瞄了一眼书桌。
桌上摊着一页纸，上面写着一道关于方锥的题目，底下全是算式。
算式的最后一排旁边划了一竖道，竖道底下打了三个小圈，
大概是验算的记号。
张卫国不认识那些数字代表什么，但他认得王孝通的笔迹。
瘦长，横平竖直的，每一笔都落得稳。
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继续去修屋顶了。
下来的时候王孝通正在窗台上晾那几片写满了的瓦片。
那些瓦片被洗过了，表面的炭痕没了，陶胎露出来，
干干净净的，像一张张被清空了的旧纸。
他把它们晾在窗台上，排成一排，日光从外面照进来，
把它们照成一片浅浅的灰褐色。
“写完了？”
张卫国问。
“今天早上的写完了。”
“二十三道题。”
王孝通把那排瓦片翻了个面，让反面也晒一晒，
“还差一百多道。”
张卫国提着工具箱站在院子里，冬天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冷飕飕的。
他看见王孝通站在窗台旁边，日光把他的侧面勾出一道瘦长的轮廓线。
他说话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平平淡淡的，
像是在说今天晒了多少片瓦。
“一百多道？”
“嗯，得写全了，不能漏。”
王孝通说，
“漏了一道，后头的人就看不懂我怎么推的。”
他转身回屋去了。
张卫国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看着那排瓦片被太阳晒着，
有一片瓦面上还残留着一道浅灰色的炭痕，
洗了三遍也没洗干净，淡淡的印子像一道旧疤。
他扛着工具箱走了。
贞观七年夏天，张卫国第二次去王孝通家修东西。
这回是书房的窗框。
窗框松了，关不严实，夏天风大的时候窗扇会自己拍来拍去地响。
张卫国带了一卷新麻绳和几根木楔子，蹲在窗台上把松了的榫头重新楔紧。
他正拿锤子敲第三根楔子的时候，余光扫见王孝通坐在书桌前。
面前摊着一页纸，纸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算式。
他的手边搁着算筹，排了一排。
他正盯着那排算筹看，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某一根上。
张卫国敲完楔子，拿刨子把凸出的部分修平了，又涂了一层桐油。
他干活的声音不重，但王孝通始终没有转头看他。
那个人的目光钉在那排算筹上，像一根钉子钉进了木头里。
张卫国干完了活，从窗台上下来。
他收拾工具箱的时候经过书桌旁边，眼角扫到了那页纸。
题目在开头，方锥求积四个字，底下是算式。
算式的左侧画了密密麻麻的笔迹，有些被划掉了，
有些被箭头圈起来标了再验两个字，有些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表示通过。
底部的最后一排算式被划掉了又重写，重写了又划掉，
那一段纸面被反复涂写，墨迹重叠在一起，
已经看不清最下面那一层写的是什么了。
纸面上有几处被笔尖戳破的小洞，
大概是在某个想不通的瞬间笔尖重重地顿了一下，戳穿了纸页。
张卫国把工具箱扣好扛上肩的时候，王孝通忽然开口了。
“张师傅。”
张卫国回头。
王孝通还是盯着那排算筹，没有转头。
“这一道题，我算了二十遍了。”
张卫国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算出来了么？”
“算出来了。”
王孝通伸手拿起手边一根没用过的算筹，
搁在那排算筹的最末端，手指轻轻一拨把它推进去了。
“二十一遍，才是对的。”
他站起来，把那页纸从桌上拿起来，翻了个面，
在纸背面的空白处重新誊抄了一遍答案。
张卫国看见他誊写的时候手指很稳，没有抖。
每一笔都压实了，字迹比正面那些划掉又重写的清楚得多，干干净净的。
誊完了，他搁下笔，把那页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
折好压进一叠旧纸底下。
然后他坐下来，重新铺了一页新纸，提笔写了一道新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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