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1章 有没有简单点的？
从灰褐色变成近乎白色。
阳光照在那排瓦片上，把它们照得亮晶晶的，像一排干净的骨头。
贞观九年夏，太史局来了一个新调来的官员。
姓许，三十来岁，据说是从国子监过来的，主修算学。
许监丞来的第一天就翻了一遍太史局的旧案卷，
第二天就把王孝通叫进了正屋。
张卫国那天在太史局修院墙。
院墙东角有一块砖松了，他正蹲在那儿把旧砖撬出来换新的。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不高不低地落在院子里。
“王孝通，你这份戊寅历的修订稿我看了。”
许监丞的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坦，
“你有三处改得太大。”
“冬至时刻差了半日，这个你拿什么证明？”
王孝通的声音响起来：
“我连续测了四十天日影，算出了日行轨道的误差。”
“四十天？四十天的数据够不够？”
“你比对过往年数据没有？”
“比对了。”
“从武德元年开始，每一年的冬至日影记录我都调出来算了一遍。”
“旧历的误差是逐渐累积的，到贞观初年已经偏了半日。”
许监丞沉默了一下。
张卫国手里的瓦刀停了停，但没有抬头，继续刮旧砖面上的灰泥。
过了一会儿许监丞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还是平的：
“你那些算法，我看了几道。”
“步骤太多，推行起来不容易。”
“有没有更简单的办法？”
“有更简单的办法，但误差大。”
“我用的是准确的办法，步骤多，但每一步都能验算回去。”
“你写书呢？”
“你那个什么缉古算经，我听说你写了好几百道题？”
“写了两百多道，还在写。”
许监丞没有再问了。
张卫国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往门口走。
许监丞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如常，经过张卫国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他正在修的那段墙。
“这墙修得不错。”
许监丞说。
张卫国嗯了一声，继续抹灰。
许监丞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门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张卫国把最后一块砖码上，拿锤背敲实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往正屋里扫了一眼，
王孝通还坐在案桌前，面前摊着一卷旧稿，
手里攥着那根缠了麻绳的骨筹，正一下一下地拨着，像在数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眉头没有皱，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拨那根算筹，一下，两下。
张卫国没有进去。
他把工具箱收拾好，扛上肩，走出院门。
走出去之后他在巷口站了一下，
听见太史局院子里传来几声清脆的拨珠声。
喀啦，喀啦，不紧不慢的。
他听了几声，然后往工地的方向走了。
贞观十年冬，王孝通的书已经写到了第四卷。
他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写半卷，天亮前写完，散值后验算。
但贞观十年十一月的那一天，他在书房里写了一整夜。
那天傍晚张卫国路过他家巷口的时候，看见书房窗子里亮着灯。
他以为像平时一样写到亥时就熄了。
但亥时过了灯没熄。子时过了灯还亮着。
丑时张卫国起来上茅房的时候从巷口看了一眼，
灯还在，黄澄澄的一小团，像冬天夜里冻在窗框上的一颗野果。
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张卫国推开工棚的门出来，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王孝通站在清晨的薄雾里，穿着一件旧棉袍，
没有系领口的扣子，风灌进去把棉袍鼓起来一截又塌下去。
他手里攥着一卷纸，
脸上有一道趴着睡时压出来的红印子，从颧骨一直拖到耳根。
他站在巷口，像是在等什么。
张卫国走过去。
“算完了？”他问。
王孝通把手里那卷纸递过来，没有递给他，只是展开来让他看了一眼。
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算式，最后一排得数的旁边画了一个大圈，
圈得圆圆的，炭笔在纸面上转了完整的一圈，首尾相接没有断。
“这一道算了一夜。”
王孝通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后半夜没有喝水，
“算完了，是对的。”
他把纸卷收回去，拢进袖子里。
他站在巷口没有走。
清晨的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我今天想出去走走。”
张卫国愣了一下。
王孝通平时不会说想出去走走这种话。
他每天的生活是固定的，起床、写题、当值、算题、睡觉，
像一只木钟的摆一样来来回回地走。
“去哪？”张卫国问。
“城外，渭河边。”
他们沿着官道出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冬日的太阳低低地挂在天上，光线又薄又淡，
照在人身上不暖和，但亮。
路两边的田地里光秃秃的，麦茬被霜打得发白，踩上去脆脆的。
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渭河边，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冰面灰白色的，能看到底下水流在慢慢地走。
王孝通在河岸上蹲下来，伸手敲了敲冰面。
冰层不厚，他敲了两下就裂了一道缝，
从裂缝里渗上来一线水，亮晶晶的。
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河岸走。
“我昨晚算的那道题，”
他边走边说，
“是关于河床冲刷的，”
“水流速度、泥沙含量、河底的土质硬度，三者之间的关系。”
“以前没人算过这个。”
张卫国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
王孝通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河滩的卵石上，
靴底压下去咯吱一声，抬起来咯吱又一声。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住了，蹲下来，
从袖子里抽出那卷纸摊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从腰袋里摸出炭条，在纸边上添了几个字。
添完之后他没有站起来，就蹲在原地，
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天光看。
日光把纸照透了，上面那些墨迹和炭痕像树根一样交错地铺展开来，
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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