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3章 王太史

张卫国继续补屋檐。过了一会儿那年轻人站起来走到后廊来了。

他看见张卫国蹲在梯子上，停了停，开口问：

“老师傅，这太史局的王太史，以前是坐哪一张桌子的？”

张卫国低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手里那卷纸的边角露出一行字，笔迹眼熟。

“他坐正屋靠窗的那张。”

“现在那张桌被搬走了。”

年轻人转头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点了点头。

他把那卷纸重新卷好攥在手里，站在后廊下没有说话。

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一点一点的光斑。

张卫国补完屋檐从梯子上下来，收拾工具箱的时候，

那年轻人还站着没走。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我以前在国子监，读过几页王太史的缉古算经。”

“有一道堤坝的题，我算了七遍才明白他的推导。”

他把手里的纸卷展开一截，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算式，

“后来照着那道题的思路，算了一道水渠的工程，省了三成工料。”

张卫国把工具箱的扣带系好，站起来看着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把纸卷收好，朝他拱了拱手，转身回正屋去了。

张卫国扛着工具箱走出太史局院门。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枣树，

今年枣树发了新枝，嫩绿嫩绿的，

从老枝的节疤上冒出来，顶着一排细小的叶子。

风过的时候那些新枝轻轻摇着，声音比老叶子轻，脆生生的。

他转回头继续走了。

贞观十九年春天，工部的人又来太史局了。

来的人不是魏主事了，换了一个姓周的年轻主事。

他直接找到王孝通的书房，那时王孝通已经不在了，

但他的书房还留着，屋里的东西没有动过。

周主事站在书桌前面，把一卷工程图纸铺开，

对着屋里空空的空气说了一句：

“我们要修一段运河的闸口，想按缉古算经里堤坝卷的算法重新算一遍。”

张卫国那天正好经过太史局。

他听见正屋里有人说话，脚步慢了一拍。

周主事正蹲在地上铺算筹，不是王孝通那种骨筹，

是新的木筹，漆了黑漆，在日光底下泛着亮光。

他旁边站着两个年轻的算手，蹲着帮忙排。

三个人排了满地算筹，比张卫国见过王孝通排过的任何一次都多。

“下广二十三丈五尺。”

周主事嘴里报着数，

“按王太史的算法，这一段闸基要往下挖七尺二寸。”

他排完了一组算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

又蹲下去调整了其中两根的位置。

他调整的时候动作不太熟稔，排了三次才把两根筹的距离调到一致。

但最后他算出来的数字摆在地面上，整整齐齐的一排，首尾相接，没有断点。

周主事站起来，从腰袋里摸出一根炭条。

不是王孝通用的那种细炭条，是新的，粗一些，

包了一层纸皮，蹲在地上把得数记在了图纸的边角上。

他做完这一切之后直起腰来，看了看满地算筹，又看了看窗外。

窗外那棵枣树新发了枝叶，嫩绿的，在春日里摇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开始一根一根地收算筹。

张卫国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见周主事收筹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的，每一根都捏稳了才放回袋里。

那双手比王孝通的手年轻得多，手指细长，

没有茧，但捏住算筹的时候也是稳的，没有抖。

周主事收完筹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了张卫国，点了点头。

张卫国也点了点头，让开了一条道。

周主事抱着图纸和算筹袋走出院门，沿着巷子往工部方向去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哒哒哒地远了一段，拐了个弯就听不见了。

张卫国走进院子，站在那棵枣树底下。

枣树新发的枝叶在他头顶密密的，风来的时候沙沙响。

他站了一会儿，看见后廊的墙根底下还摞着那几片旧瓦片，

王孝通当年用过的那些，被洗了很多遍，

表面的炭痕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灰白色的陶胎，边角磕破了几处。

有一片瓦面上还残留着几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凹坑，

是炭条反复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像一道浅浅的河床。

他蹲下来把那片瓦拿起来翻了个面。

瓦背上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只剩一层发白的釉面和几道陈年裂纹。

他把它搁回了原处。

贞观二十三年秋天的一个晚上，张卫国路过太史局。

他那时已经很少在皇城里干活了。

年纪大了，接的活少了，大部分时候在城外小镇上做些零散的小活。

那天他进城来买桐油和麻绳，晚上从东市往南走的时候，

不知怎么拐到了太史局那条巷子里。

巷子里黑沉沉的，月光被两边的墙头切成了窄窄的一溜白线，

铺在青石板路面的正中间。

他沿着那道白线走，走到太史局院子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院门关着，但正屋的窗户里透出光来。

张卫国站在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

正屋里亮着一盏灯，不是油灯，是一盏新的烛台，烛火在夜风里微微晃着。

灯下坐着一个年轻人，背影有些陌生，

大概不是太史局的人，是借宿在此的读书人。

那年轻人正低头在桌上写东西，笔在纸面上走得快，沙沙沙的连绵不断。

张卫国靠着院门站了一会儿。

屋里那盏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

那年轻人写了一会儿忽然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然后从旁边拿了一根细棍子，不是算筹，是一根细竹签，

拿它在桌上那些散纸上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画什么辅助线。

他又比划了两下，搁下竹签，重新低头写。

张卫国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从院墙顶上露出来，白亮亮的，月光铺了一地。

他站在那片月光里，工具箱在手里轻轻攥着，里面没有瓦刀了，

只剩几根旧凿子和一卷磨了又磨的麻绳。

他继续往前走了。

工具箱里的凿子碰着铁桶底，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叮当响。

在安静的巷子里那声响传得不远，三步之外就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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