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6章 同样的冬至
张卫国把剩下的工具收拾好，扛着工具箱走出了太史局。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架窥管还停在他离开时的角度上，
铜管在春分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
像一根被竖起来的、指向天空的手指。
贞观元年五月的一天，张卫国在太史局旁边的工棚里借宿。
那年春天修造司在皇城西边砌一堵新宫墙，活儿赶，
他和几个工匠被安排在太史局旁边的旧工棚里住着。
那天傍晚天就阴了。
入夜之后雨水从西南方向压过来，到子时左右已经下成了瓢泼。
雨点打在工棚的屋顶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
连对面说话都要扯着嗓子才能听见。
张卫国裹着被子躺在铺上，听着雨声，打算就这么睡到天亮。
但他翻了个身之后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不是雨声，是人踩在水坑里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从工棚门缝往外看，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灰袍子，没有伞，没有蓑衣。
雨从头顶直直地浇下来，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他的头发贴在头皮上，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淌过眉骨、鼻子、下巴，滴进领口里。
他站在那儿仰着头。
雨幕中什么都看不清，天是黑的，雨水是灰白色的，一层一层地往下落。
他仰着头，面朝正南的方向，眼睛半眯着，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雨打在他脸上他也没有眨眼，就那么一直仰着。
张卫国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那人没有动。
他又看了一炷香的时间，看见那人忽然抬起了右手，
从侧面划了一道弧线，像是在跟着什么无形的轨迹。
他的手指在雨幕中走了一段，收了回来。
然后他放下手，继续站着。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李淳风转身回屋了。
他走得不快，靴子踩在积水里，
每一步都溅起一小片水光，像是故意放慢了步子在丈量什么。
他推门进屋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亮了一下就灭了。
张卫国躺回铺上，盯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
雨声还在耳边响着，他在想，
一个人大半夜站在雨里，看什么东西能看到站一炷香都不动地方？
雨那么大的时候天上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连云层都分不出层次。
他仰着头，大概是在看雨落下来的角度和方向。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张卫国推开工棚门走出去的时候，院子里的积水已经退了大半，
青砖地面上还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那棵枣树被雨洗过，叶子油亮亮的，有几片被雨打折了，
打着卷贴在湿润的泥地里。
他路过正屋门口的时候往里扫了一眼。
李淳风已经坐在窗前的案桌旁边了。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有好几缕贴在额角和鬓边，
有一缕从头顶翘起来竖着，大概是没来得及擦干就坐下来写了。
面前摊着一卷纸，他正低头写东西，
炭条走得快而密，纸面上的字一行一行地铺开来。
张卫国在门口站了一下，问了一句：
“昨天晚上你站雨里那么久，在看什么？”
李淳风没有抬头，笔没有停。
“看云在雨里走的方向，风向变了三层，从东南风转了偏南又转了偏西。”
“每转一层雨势就变一截。”
“你怎么知道变了三层？”
“雨丝的角度不一样了。”
他终于停了一下笔，拿起桌角一张废纸擦了擦笔尖，
“第一层的时候雨是斜着从东南往西北飘的，”
“第二层的时候斜角小了，”
“第三层的时候雨几乎是直着落下来的。”
“每一次风向变化之前，云的走向都有预兆。”
他说完之后继续低头写。
张卫国站在门口看了看他面前那卷纸，
纸面上画了几道弧线，标注了时间和风向，
旁边密密麻麻记了一整列观测数据。
最底下用稍微大一点的字体写了一行结论：
“雨层云在东南风向时高度约七十丈，”
“随风向偏西高度上升至约九十丈，雨势相应减弱。”
张卫国看着那行字。
他看不太懂那些数字代表什么，
但他注意到那行结论是用炭条重重描了一遍的，笔画比上面那些粗了一圈。
李淳风把那一行又看了一遍，搁下笔，
拿指腹在那行字的边缘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墨迹干透了。
张卫国没有再多问。
他沿着廊道往外走，走过院子的时候踩了踩昨晚那片积过水的青砖。
砖面已经半干了，太阳正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
那棵枣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风一过就噼噼啪啪地落了一地。
贞观二年秋天，太史局正屋里摊了满桌的旧历书。
张卫国那天被叫去修正屋的一扇窗，窗框的合页锈了，
关不严实，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翻来翻去。
他蹲在窗台上拆合页的时候，李淳风正抱着一沓纸走进正屋。
那沓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平了，
封面用细笔工工整整地写了四个字，校历札记。
纸页的厚度大概相当于三本薄册子摞在一起。
李淳风走到太史令傅仁均的案桌旁边，把那沓纸搁在桌面上。
“太史令，”
他说，
“旧历的节气偏差我重新算了一遍，从武德元年到贞观元年，”
“十二年份的数据逐月逐日比对的，冬至偏差累计已超过两刻钟。”
傅仁均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那沓纸。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说：
“你算了多少？”
“十二年份的日影实测记录，加上前朝六种旧历的推算结果，每一种的偏差值我都标了来源。”
张卫国蹲在窗台上拆合页，手里的螺丝刀转了两圈，听见身后安静了片刻。
傅仁均伸手把封面翻开了一页。
纸页翻过去的声音细细的，像秋天的干叶子被风吹动了一下。
他看了大约三行，又翻了一页，扫了一眼后面的表格。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像看到了一处比他预想更详细的内容。
但他没有翻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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