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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5 章 泡面、锅庄与倒计时


早上八点,九月才醒。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也不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她是自然醒的,像一根在水面上浮了很久的木头,终于被水流缓缓推到了岸边。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铺满了半个宿舍,是那种高原早晨特有的、带着暖意的白。她侧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水渍和木纹,然后慢慢坐起来。

简单收拾了一下,她给自己泡了一包方便面。热水倒下去,面饼在碗里慢慢散开,调料包的咸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她知道这不是什么正经的早饭,但在时间被切割得零零碎碎的早晨,这碗面是最快、最不费力的选择。她站在桌前,用筷子挑着面条吃,热气扑在脸上,有些烫,但她没有等,三两口就把面吃完了,又把汤喝了两口。

吃完面,她洗了碗,洗了脸,又刷了牙。水龙头流出的水比昨天更凉了,指尖碰到水的时候微微发麻。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把毛巾搭在架子上,看了一眼时间——第一节已经下课了。她赶紧拿起教材和粉笔盒,快步往教学楼走去。

第二节是二年级(2)班的汉语课。

九月推门进去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坐好了。二年级的孩子比高年级的个子矮一截,课桌椅也更小,坐在那里像一排排整齐的小蘑菇。他们在小凳子上晃着腿,有的在翻书,有的在用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九月走上讲台,翻开课本,开始讲今天的课文。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铺展开来,一句一句地念,孩子们跟着她读,虽然有些字的发音还不准,但他们读得很认真。九月在过道里慢慢走动,遇到有孩子举手说“老师这个字怎么写”的时候,她就停下脚步,弯下腰,用指尖在孩子的本子上示范一遍。写完,那孩子就会低头拿起笔,笨拙地照着描。他们很听话。九月看着那些伏在桌上的小脑袋,觉得今天的课比预想的要顺利许多。

下课铃响的时候,大课间开始了。

九月的身体还停留在教室里讲课的节奏里,但孩子们已经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到了操场上。广播里放起了藏族锅庄的音乐,节奏鲜明而欢快。不知道是谁先跳起来的,老师们也加入了进来。九月本来站在操场边上看,但一个高年级的女生跑过来拉住了她的手,笑着说:“九月老师,来跳!”

九月被她拉进了圈子。她不会跳锅庄,动作僵硬,步伐总是慢半拍。但没有人笑话她,旁边的老师教她怎么抬腿、怎么甩袖,九月跟着学,越跳越放松。那些原本缠在肩背上的疲惫和沉重,在一次次转身和抬脚中被甩了出去。她笑着,跟着节奏迈步,身体在渐渐变得轻盈。一曲跳完,她有些气喘,额角微微渗出细汗,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那种和一群人一起笑、一起跳的痛快,像一阵风吹散了积在心里的尘埃。

然而,就在她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小腹那里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钝痛。不是很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腹部深处轻轻拧了一下。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用手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大概是刚才跳得太剧烈了,或者那碗泡面在胃里没有消化好。她没有声张,只是退到了人群外围,靠在旗杆旁边,看着别人继续跳。那阵隐隐作痛像一根细小的针,不大,但扎在那里,让她无法完全放松下来。

第三节原本是留给《社会心理学》的。九月本来打算去旦巴老师那里,把最后一点内容学完,顺便在他那儿坐一会儿。但她走到半路,肚子还是不舒服,就折回了宿舍。她想,旦巴老师应该在的,但今天她没法去了。她躺在宿舍床上,把书包放在一边,用手捂着小腹,让那股阵痛慢慢消退。躺了一会儿,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终于软化了,慢慢退去,像退潮一样,让她的身体重新恢复平静。

下午,她坐在桌前,把五年级的英语备课写完了。她翻着教材,一页一页地看,把重点词句用笔勾出来,在旁边标注上讲解的要点。她在本子上写下几个板书设计的方案,又划掉几个,改成更简单直接的方式。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很亮,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的教案本上,把那些字迹照得清清楚楚。她继续往下写,把整节课的框架都写完了。合上教案本的时候,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日历。上面用铅笔圈着日期,一天一天地划着。还剩一个多月,她就要实习结束了。那段被她用笔划掉的日期,像一排已经走完的路标。她坐在那里,盯着那个数字,愣了一会儿。一个多月,三十多天,几百节课,还有几十个早晨和傍晚。她忽然觉得时间既漫长又短暂。每一天在经历的时候,都漫长得像一整个季节;但回头一看,那些日子又像风一样,早已吹得不见了踪影。

她想接水洗衣服。她端起盆,走到走廊尽头的水龙头前,拧开龙头。水龙头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却没有水流出。她又拧了几次,还是干的。她蹲下来,看到水龙头口处积了一点灰尘,像是很久没人用过了。她站起来,走到楼下问了一下,才知道今天停水了。她端着空盆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攒了好几天的脏衣服,觉得有些无奈。

没办法。她只能转身回去。

她回到宿舍,把盆放回角落,然后坐在桌前,打开了那本蓝色的日记本。她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把今天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写下来。早上八点才起,吃了泡面;给二年级(2)班上了汉语课,孩子们很听话;课间跳了锅庄,笑得肚子疼,后来又隐隐作痛;旦巴老师那边没去成,但把五年级英语备课写完了;想洗衣服,结果停水了,只能改天再说。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落在纸面上,像是在给自己的一天做一个确切的注解。

写完之后,她没有立刻合上本子,而是往后翻了几页。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她来到麦秀小学之后的点点滴滴。她看着那些字,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部很久以前拍摄的纪录片。纪录片里的那个她,坐在同样的桌子前,面对着同样的窗户,写着相似的日记。她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合上本子,把它放在枕头边。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了。她没有开灯,就坐在渐渐变黑的光线里,听着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听着风从屋檐下穿过时的低响,听着自己的呼吸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一起一伏。

她忽然有些舍不得。不是舍不得某一件具体的事,而是舍不得这种日子本身——这种每一天都被填满、每一件小事都有痕迹的日子。一个月之后,她就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这些孩子,离开这些一起跳锅庄、一起吃食堂的老师,离开这间瓦房、这张桌子、这把椅子和窗外这棵每天都能看到的杨树。她闭上眼,让那种舍不得的感觉在身体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慢慢收起来,放好。

明天还有课。明天可能还会停水,也可能不会。明天她还要继续备课,继续上课,继续和孩子们待在一起。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在黑暗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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