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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5 章 砂锅、照片与卡死的电脑


肚子饿了。

那种饥饿感不是猛地一下涌上来的,而是从下午逛完公园之后,一点一点地往上漫。在公交车上摇晃的时候,她还只是觉得肚子里有些空,但等下了车,走在傍晚的街道上,闻到路边小店飘出来的油烟味,那种饿就变成了一只实打实的、在胃里抓挠的小手,让她再也没法假装它不存在。

“我打算去吃个饭。”九月站在公交站牌下,自言自语了一句。本来打算在附近的夜市随便买点炸串垫巴垫巴,可想到白天在外面走了一整天,胃里被风吹得有些凉,又觉得光吃那些油炸的东西实在不太像话。算了,坐公交车回去吧,去王玲门那边看看,那边有一家她以前偶尔路过的店,想着总归比路边摊要稳妥些。

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晚高峰已经过了,车厢里空了大半,只有几个提着购物袋的中年妇女和两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九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随着车子的行驶一段一段地往后退。路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线铺在行道树上,把那些刚长出嫩叶的枝丫照得像一片片半透明的羽毛。车厢里的广播报着站名,她听着那些熟悉的站名在一个个地往耳朵里钻,心里的那种“终于回来了”的感觉,才慢慢实实在在地落了地。

在黄南州的班车上颠簸了两天,重新回到有公交车、有路灯、有便利店的城市,这种感觉和之前几天在麦秀小学的生活相比,恍如隔世。在城市里,一切都是快的——车流快,行人的脚步快,连空气里那些汽油味和油烟味也都是急急忙忙的。但九月现在已经能在这两种完全不同的节奏之间切换了。在城市里,她就按城市的节奏走,该饿就饿,该坐车就坐车;在高原上,她就按高原的节奏活,慢慢走,慢慢等。两种日子都是真实的,她两样都得接住。

到了王玲门站,她下了车。

这一片她以前来过,那时候是和朋友一起,在街边随便找了家店吃过一顿。现在她一个人站在街口,看着两边的店面,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把路面照得清清楚楚。她沿着街边走了几步,目光在那些招牌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家新疆风味的馆子前。招牌的底色是深沉的红色,上面用白字写着“新疆一绝”,旁边挂着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羊腿模型,在灯下看起来油汪汪的。门面不大,但里面透出的光很暖。九月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钟,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的桌子是深色木头的,上面铺着一层透明塑料布,被擦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一幅新疆风景的画报,蓝色的湖水和白雪山峦,和外面的城市街景像是两个世界。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服务员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看到九月进来就笑着迎过来,递上一张过塑的菜单。

“一个人吗?”

“嗯,一个人。”

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菜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最后点了一份砂锅,是那种宽粉、豆腐、平菇和几片牛肉混在一起的,热气腾腾的一锅端上来,放在炉子上继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九月看着锅子里翻腾的汤汁,红褐色的汤底上浮着几段翠绿的香菜,油脂被煮沸后推到了边缘,露出下面浓郁的汤汁和食材。她用筷子搅了一下,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浓郁的孜然和辣椒的香气,鼻尖一下子就冒出了一层细汗。

她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软,纤维里吸饱了汤汁的咸香和微微的辣,咀嚼的时候,那股热乎劲儿顺着食道一路往下,把胃里那种空空荡荡的凉意给熨平了。她又夹了一块豆腐,豆腐嫩得几乎夹不住,含在嘴里一抿就化了,只剩下汤底的味道留在舌尖上。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路灯透过水雾变成了模糊的光团,像一团团被揉皱的金色纸片。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东西,忽然觉得这一顿饭吃得格外满足。下午在公园里走了那么久,吹了风,晒了太阳,现在坐下来,吃上一锅热腾腾的、味道浓烈的砂锅,那种从食物里获得的安慰,比什么话都实在。

她吃完最后一口,把勺子放下。份量不小,但她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大半。她用纸巾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缓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街上的行人来去匆匆,但她坐在这里,好像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旅途中缓过劲儿来,身体里那些因为赶路和早起而积攒的疲惫,终于在这一顿热饭里,彻底散开了。

“今天玩得真开心。”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这么一句。从公园的绿树湖水,到科技馆里那些有趣的装置,再到打乒乓球时摔的那几跤和台球桌上那些乱滚的球。那些细节像一串珠子,被今天这条线穿在了一起。她看着备忘录里那行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从砂锅店出来,她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她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沿着街道往住处的方向走。这一片不算繁华,路灯的光线有些昏黄,但走在这样的街上,有一种很踏实的安心感。

回到住处之后,九月去厨房给自己弄了点吃的。说是“吃”,其实也就是随便对付一下。她下午在外面吃了砂锅,这会儿肚子虽然不算饿,但总觉得睡之前得再吃点清淡的、温乎的东西,胃里才舒服。于是她从小锅里翻出一块剩下的土豆,切成薄片,又切了两块豆腐,放在小锅里加了点水,撒了一点盐,煮了一小锅清淡的土豆豆腐汤。那汤清澈见底,土豆片煮得绵软,豆腐嫩滑,热气轻轻地从碗里往上冒。她端着碗坐在桌前,小口小口地喝,虽然味道寡淡,但那股温热从胃里往上蔓延,让她整个人都开始发懒。

吃完之后,她去洗了锅。水龙头流出冷水,滑过指尖,把锅底残留的土豆碎屑冲得干干净净。她把锅倒扣在沥水架上,又拿抹布擦了擦灶台。做完这些,她站在厨房里愣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被她擦得发亮的锅具,觉得日子在这些琐碎的、日常的动作里,被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掉了,又被洗干净了,然后重新变成明天要填满的、空空的锅。

然后,她进了房间,打开了电脑。

原本的计划很简单——把今天在公园里拍的照片导出来,整理一下,把好的挑出来留着,不好的删掉。下午在公园里,她确实拍了不少,有草坪、有湖面、有科技馆里那些五彩缤纷的装置,还有台球桌旁那几张光线略微发暗的抓拍。她记得自己拍的时候心情很好,手机屏幕上那些定格下来的瞬间,像是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把今天的快乐封存了进去。现在坐在电脑前,她想着要把那些存着快乐的照片备份到硬盘上,顺便修一修。

电脑开机的声音比平时沉重了一些,硬盘嗡嗡地响了一阵,屏幕才亮起来。她点开照片文件夹,鼠标在那些缩略图上滑过。第一张是公园里的一片湖,阳光正好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第二张是科技馆里那个模拟气流的装置,几个小孩围在玻璃罩前,手指戳着按键;第三张是她自己握球杆的侧影,角度有些歪,但能看到她当时正低着头专注地瞄准——这张大概是朋友偷拍的,她当时没发现。

她选中了几张,点了一下“导出”。进度条跳了一下,然后整个窗口卡住了。

九月用鼠标戳了戳屏幕,鼠标指针变成了一圈旋转的彩色小球。她等了十秒。又等了十秒。电脑像一块铁疙瘩一样,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连风扇的转速都没变快。“怎么又卡了。”她嘟囔了一句,按了一下键盘上的Esc键。屏幕闪了一下,窗口终于消失了,但照片文件夹也一起被关掉了。她重新点开文件夹,再次选中那些照片,点击导出。这一次,屏幕直接白了。

“……不是吧?”

九月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一整屏的白色,等了好一会儿,屏幕才慢慢恢复成正常的桌面。系统提示弹出来,告诉她“程序未响应”,询问她是否要“结束任务”。她点了一下“结束任务”,然后把鼠标移到导出按钮上,犹豫了一会儿。她又试了一次。这次电脑反应得更慢了,鼠标的光标像在一个巨大的胶水里跋涉,每移动一下都要停顿几秒。她再点导出的时候,那个进度条连跳都不跳了,直接停在了原地,旁边跟着一个无限转圈的小沙漏。

“电脑不给力啊。”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鼠标推开,整个人往后仰,两只手按在眼睛上揉了揉。那种不耐烦的情绪开始从胃里往上涌,她知道电脑旧了,内存小,运行慢,这是硬件问题,跟她没关系。但每次卡死的时候,那种“自己的时间被别人的迟钝给吞掉了”的憋屈感,还是会让她胸口发闷。她试着打开了一个手绘软件,想着既然导照片那么慢,那先做点别的事。但手绘软件刚打开,画面还没加载完,整个屏幕就又僵住了。

“啊——”九月压着嗓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把额头抵在桌面上。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桌面冰凉的触感顺着额头传到大脑,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

她坐直身子,盯着屏幕上那个转圈的沙漏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决定。她把照片文件夹打开,全选,然后按下了Delete键。

“今天去公园玩的照片,全没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照片一张张地从列表里消失,心里有一瞬间的抽动,像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剥离了。那些照片确实谈不上拍得多专业,甚至有几张因为手抖而糊了,但她依然记得拍它们时候的心情。它们不仅仅是一些像素,还是一整天快乐的证据。现在,她把证据全删了。她告诉自己,那些照片已经记在脑子里了,她不需要再通过屏幕去看第二遍。可是心底有个声音在抗议,记忆是靠不住的,没有了那些画面,她明天可能就忘了那张湖面的光是怎么晃动的,也忘了那个装置亮起来的时候,旁边小女孩眼睛里闪过的光。

她以为删了那些照片就算了。但她又想起了什么,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排插上的那个移动硬盘。她把里面存着的其它照片也一并选中了,然后按下删除。她甚至都没看那些文件是做什么用的,只是觉得既然电脑这么卡,那干脆把那些暂时不需要的东西全部清理掉,让硬盘干净点,也让心里干净点。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确认删除”的提示框,九月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她想到了高原上那些没有信号的日子,那时候她拍下的每一张照片都格外珍贵,因为存储空间有限,每张都要精挑细选。可现在,她在城市里,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却因为电脑卡顿的烦躁,把一整天的记忆给删掉了。

她点了一下“确认”。照片从硬盘里消失了。

她把鼠标往旁边一推,关掉了电脑。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还在轻微地嗡嗡作响,像是一只在做最后的低鸣。

九月坐在椅子上,什么也没做。她看着屏幕上黑色的壁纸,心里那股烦躁慢慢退潮了,留下来的是一种空荡荡的无力感。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把照片删掉——也许只是因为电脑卡得太让人绝望,也许是因为那种“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的挫败感在那一刻压倒了理智。其实她知道,今天拍的照片并没有多重要,她也有备份在手机里,但那一刻的冲动和事后的后悔,让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她站起来,去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在高原上,她学会了一件事——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先放一放。电脑卡了,那就先不用;照片删了,那就算了。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来,新的照片还可以再拍。那些留不住的画面,如果真的有价值,她会记在脑子里,记在日记本里,而不是只留在小小的屏幕上。她擦干脸,回到房间,把电脑彻底关掉,插头拔了下来。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鸣。九月躺在床上,翻了个身。今天下午那个在公园里笑着打乒乓球的自己,和刚刚那个对着电脑发火的自己,像是两个人。但没关系,都是她。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把那些被删掉的照片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湖面波光,绿色草坪,台球桌边的笑声。她带着这些画面,慢慢沉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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