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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8 章 心理学、喷泉与格格不入的毕业季


早上收拾了东西,洗漱过后,九月坐在书桌前,翻开了那本《心理学》。

窗外的阳光透过阳台的晾衣架,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带着栏杆阴影的光带。她在高原上待了两个月,习惯了清晨被冷空气冻醒,习惯了推开窗就是空旷的操场和远山。现在回到这间熟悉的宿舍,窗户外面是隔壁楼栋的阳台和对面宿舍的窗户,空气里混杂着洗衣粉和食堂油烟的气味,耳边是走廊里偶尔走过的学生谈论着期末考和外卖的声音。这些声音她曾经习以为常,但现在,它们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过来,模糊、失真,带着一种距离感。

她低下头,强迫自己看书。书页上的黑字一个一个地从眼前滑过去,但没入脑子。她翻过一页,又翻回来,重新看那段关于记忆和遗忘的论述。看了两行,眼皮就开始发沉。她索性把书合上,躺倒在床上,把枕头垫在身后,整个人陷进被子里。

躺着看书是她大学几年养成的习惯。以前总觉得这样很舒服,能多看一会儿。但今天躺在床上的时候,那种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手里举着书,看几行就忍不住往下移,视线模糊,然后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再睁开的时候,书已经歪倒在枕头边,页面折了一个角。她叹了口气,把书翻回原来的那一页,又看了两行,然后再次睡过去。一整个上午,她就是这样反反复复地拿起书、看几行、睡着、醒来、再看、再睡。时间像被撕碎了,变成一片一片的浅眠和短暂清醒的碎片,拼凑不出一段完整的、有产出的阅读时光。

“这样的感觉特别累。”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无奈地想。身体明明休息了,但脑子却像被泡在一盆温水里,松散、沉重,什么都抓不住。

吃过午饭,她收拾了一下东西,顺便把手机插上充电宝。今天下午她打算去西校借几本书,那是她论文需要的资料,西校的图书馆才有。但一想到去西校,她心里就涌上一股隐隐的烦躁。西校的事太多了,借书要排队,电脑要登录,有时候一本书在架子上显示“可借”,但走过去翻半天也找不到。而且从东校去西校,要走很长一段路,穿过两个街区,经过一整排正在翻修的宿舍楼。这些琐碎的、消耗人的日常,在高原上待了两个月之后,变得格外沉重。在麦秀小学,一件事就是一件事,没有冗余的程序,没有复杂的规则。这里却不一样,所有的规矩都在告诉她:你得排队,你得等,你得填表,你得反复确认自己的身份。

她背着包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在门卫室看到了值班的大叔。今天又是大叔值班,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工装外套,手里端着个大搪瓷杯,看到她走过来,朝她点了点头。九月也点了点头,说:“大叔好。”大叔“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九月忽然想起在麦秀小学的门卫大叔,也是这样,话不多,但总是在那里。这几个月里她习惯了那种“看一眼就知道你在”的安稳,现在回到拥挤的大学校园,反而觉得人和人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膜,谁都匆匆来去,谁都不多看谁一眼。

走到西校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九月去图书馆把该借的书借了,登记完,抱着那几本沉甸甸的硬壳书往外走。穿过图书馆前面的广场,经过那片喷泉,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喷泉开着,白色的水柱从地面上的泉眼里涌出来,在傍晚的空气中散成一串串细密的水珠,在斜阳下闪着光。水池边坐满了人——有情侣依偎着在水边拍照,有小孩在喷泉水柱的间隙里跑来跑去,裤脚卷到膝盖,被水花溅得湿漉漉的,笑声清脆得像一串摇响的铃铛。但最让她目光停留的,是喷泉另一侧的那群毕业生。十几个穿着学士服的学生正围在一起,有人举着手机,有人扛着相机,有人在整理被风吹歪的方帽,几个人站在一起对镜头比着剪刀手。他们大声笑着,闹着,互相把学士帽扔向天空,然后跳起来接住。学士服宽大的下摆在风中鼓起又落下,像是黑色的、宽大的翅膀,被光和笑声托举着。

九月站在喷泉边,抱着怀里的那摞书,看着那群笑得毫无阴霾的人。她忽然感到一种很奇妙的抽离感——那些欢乐和她之间隔着一段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距离。她为他们的快乐感到高兴,但那快乐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

“我多想像他们那样。”她在心里轻轻地说。

她本来也应该在今年,或者明年,穿上那件学士服。她本来也应该站在某个广场上,和同学互相拍打肩膀,笑着喊着,把帽子扔到天上去。但现实是她今年不在校园里,而是在实习的地方,在离这里几百公里之外的高原上,站在讲台上,捏着粉笔,面对着一群喊她“老师”的孩子。她不是不喜欢那段经历。相反,那段日子是她人生里最厚实、最饱满的时光之一。但此刻站在这喷泉边,看着那些她本该属于其中的热闹,她无法否认自己心里那一点空落落的失落。

可惜了。可能我没机会了。

这句话在她心里转了一圈。毕业照,散伙饭,学士服,甚至在操场上通宵躺着聊天的晚上——那些她曾经以为“到时候一定会有”的瞬间,被实习这根线从她的时间表里剪掉了。她没有怨言,只是此刻站在这里,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原来真的不属于她了。

她抱紧怀里的书,从喷泉边转身离开。风把水雾吹到她的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回到宿舍后,她把那摞书放在桌上,坐下来发了一会儿呆。这两个月实习回校,感觉大学的生活离她越来越远了。不是物理距离上的远——她回校了,宿舍还是那个宿舍,食堂还是那个食堂——是心理上的距离,一种微妙的“格格不入”。以前她会和室友一起在宿舍里追综艺,笑得前仰后合;现在她看着那些节目,只觉得喧闹而遥远。以前她会琢磨着周末去市中心哪里逛,买哪家奶茶;现在她走在校园里,觉得每一处都像是布景,而她只是一个临时搭台的演员,演完就要撤。她不知道这种状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当她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时候,也许是当她深夜一个人蹲在走廊里改作业的时候,也许是当她从高原上回来后,站在喷泉边却觉得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薄纱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是在两个世界里都变成了局外人。

她坐在桌前,重新翻开那本《心理学》,这一次她没有睡着。但她看进去的字也不多。她只是在读着,用那种“我现在应该读书”的状态维持着一种对时间的交代。书页上的字迹在台灯下清清楚楚,但她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她想到那些实习学校的孩子们,想到自己留下来的那本蓝色日记本上的字迹,想到那片下过雪的操场,想到那个在草地上打滚的小猫。那些日子很苦,但很纯粹。每一天都有明确的目标,每一天都有具体的任务,每一天她都知道自己为什么醒来。而现在,她回来了,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松散。她不需要去值周,不需要去查早自习,不需要处理孩子打架,不需要为听不懂的藏语歌发愁。她只需要像一个普通大学生那样,上课、看书、写论文、吃饭、睡觉。但她发现自己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毕业的日子快到了。她从这句话里感受到的不是兴奋,也不是期待,而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茫然。她知道自己即将结束一段旅程,却不知道下一段旅途的目的地在哪里。她像一条船,在一个港口停泊了太久,港口的风景已经看腻了,但海上的航线她还没找到。

她在日记本上写下了几行字,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简短地记下了今天的行程和感受。合上本子的时候,她把笔轻轻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对面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有人在阳台打电话,有人在走廊里大声唱歌,有人拖着箱子刚刚回校。这些声音穿过窗户、穿过墙、穿过她的沉默,进入她耳朵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很轻,像风吹过一片空旷的草地。她拉好窗帘,关了台灯,爬上床。明天她还要继续看书,继续去借书,继续去写论文。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重新融入这个校园,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找回那个曾经属于她的大学时代。但至少,她还能在这张床上,再睡一觉。在梦里,她或许还能听见喷泉的水声,还能看见那些学士帽被抛向天空时,像一群黑色的、一闪而过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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