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赵显坤的御下之道
一个月后,贺瑶的首次个人画展,在画家街正式开幕。
展馆不大,是街尾一栋两层的小艺术馆,挑高的白墙,射灯打得极讲究。
请柬只发给了艺术圈里少数几个朋友。
可开幕当天,展馆里挤满了人,十个里有八个是建筑行业的老板。
消息不知道怎么就走漏了。
他们自然都是冲着贺胜利来的。
一个大腹便便的老板叫来工作人员:“小姑娘,这画……怎么卖啊?”
“统一价:一千块一幅。”
“多少?”老板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千块。”工作人员笑容标准:“贺小姐定的,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老板脸上的笑当场就僵住了。
有不信邪的,端着酒杯凑到贺瑶跟前,指着一幅塔吊:“贺小姐,这幅我很喜欢,我出五十万。”
“抱歉,这里的画都是一千块一幅。”贺瑶笑得很客气。
一圈下来,老板们彻底死心了,明摆着人家早就防着他们这手呢。
于是。
上午还人声鼎沸的展馆,到了下午,只剩下小猫两三只。
贺瑶站在自己最喜欢的一幅画前,站了很久。
今天她算是看明白了,那些鞠躬握手递名片的,敬的是她爸,不是她的画。
“生气了?”秦浩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
“没有。”贺瑶接过杯子,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挺好笑的。”
“你知道今天我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吗?贺小姐,令尊今天会来吗?”
“你看那边。”秦浩朝角落努了努嘴。
美院那个学生蹲在地上,就着展签临摹速写;老教师戴着老花镜一幅一幅看过去,看到钟楼那幅,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又退后两步,再看一遍。
“也不全是这样的。”秦浩说:“至少还有人是真的在专注你的画。”
贺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里又重新有了光。
……
画展结束之后,秦浩和贺瑶的生活,正式切换进了“悠闲模式”。
天成那边秦浩偶尔露个面,有汪炀罩着也没人管他。
AMD的股价,从两美元出头,一路往上蹿。
五美元。
八美元。
十五美元……
账户里的数字一路狂飙,汪炀从一开始的震惊到逐渐麻木。
他私下给自己算过一笔账:天成上下几百号人,累死累活干一年,利润顶天几百上千万,还得看甲方脸色,陪甲方喝酒,求爷爷告奶奶地要回款。
而外甥坐在沙发上动动手指,一天下来,挣的比天成一年挣得还多。
自己累死累活挣的那点钱,还不够人家在美股上挣的零头多。
人一旦把这笔账算明白,心气儿立马就泄了。
于是天成的业务,汪炀也不如之前那么上心了。用他自己的话说:能维持住公司的日常开支,不亏钱,就是对集团负责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这一淡,反倒把一个人给淡急了。
这天下午,陈思明抱着一沓项目资料,推开汪炀办公室的门。
这半年,天成手上的项目一个接一个地干完,新的却一个都没进来。集团内部竞标,一期一期地陪跑。
“汪总,再这么下去,真不行了。”陈思明把资料往桌上一放:“咱们手上就剩三个项目,两个已经在收尾。再不接新活,明年开春,手底下的工程队就得喝西北风了。”
汪炀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两手一摊。
“不是我不想办法,关键是你们得争气啊!这都多少期了?集团内部竞标,你们哪怕是中一次也成啊!结果呢?全都被黄礼林给抢走了!你是不知道这个王八蛋当时的嘴脸……”
“以后集团竞标我也不去了,丢不起那个人。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陈思明一时语塞。只能陪着笑脸:“汪总,集团内部竞标,也不光是我们一家干不过天科,其余三家天字号不也一样没中标嘛。要我说,咱们还是从外面想想办法,多接点外面的项目来做。”
“从外面想办法?”汪炀翻了个白眼:“你说的倒是轻巧!现在外面接点活多不容易?垫资、压价、账期拖一年起步,就这还得抢!我跟那些老板喝得都快胃出血了,才把项目拿下来,结果活干完了,你们告诉我不挣钱!”
陈思明彻底没话说了。
不挣钱?
他当然知道钱去哪儿了。
不然,他哪来的钱送儿子出国留学?一年几十万的学费加生活费,可都是明晃晃的美刀。
陈思明讪讪地把资料抱了回去。
……
另一边,集团总部顶楼,赵显坤刚看完一份文件。
五家天字号子公司,最近半年的财报。
天科,营收利润双双大涨,报表漂亮得晃眼。
天成,全靠两个收尾项目吊着一口气。
剩下三家天字号,不好不坏,原地踏步,报表跟半年前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赵显坤把五份报表摞在一起,眉头拧成了疙瘩。
当初他坐视夏明在天科搅动风雨,为的就是让这个年轻人当一条鲶鱼,鲶鱼进了池塘,沙丁鱼总该动起来了吧?
他想要的是其余四家天字号被逼得背水一战,搞改革、换思路、闯出路,最后百舸争流。
结果呢?
沙丁鱼一条没动。该躺的躺,该混的混,反倒眼睁睁看着鲶鱼越长越肥。
夏明确实是个人才,这一点赵显坤不否认。
可这匹骏马,缰绳却不在自己手里攥着,这就危险了。
再这么下去,就不是鲶鱼效应了,是养虎为患。
想到这里,赵显坤按响了办公桌上的一个按钮。
三秒后,敲门声响起,秘书唐丽丽推门进来:“董事长,您找我?”
“徐总经在办公室吗?”
“在的,刚从会议室回来。”唐丽丽会意:“我这就去通知。”
一刻钟后,一个微微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走进办公室,步伐不紧不慢。
赵显坤开门见山:“今年的审计,是不是要开始了?”
徐知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嗯,审计小组的名单已经定了,这几天就要下去。”
他不知道董事长这时候提审计是什么意思,但还是顺着话往下接。
赵显坤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今年,就先从天科开始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好。”徐知平推了推眼镜:“我这就去安排。”
……
纸包不住火,消息没几天就传到了天科。
天科办公室里,黄礼林急得团团转。
“赵显坤这是想干嘛?杀鸡儆猴啊?”
天科的账有没有问题,他当然最清楚,他费了这么大劲,连亲外甥都拉来帮忙,可不是为了给赵显坤打工、一个月拿那点死工资的。
夏明倒是十分淡定,慢条斯理地给茶杯续上水:“舅舅,您先别转了,地毯都要被您磨薄了。”
“我能不急嘛,这刀都要夹在脖子上了。”
“急也没用。”夏明把茶杯递过去:“既然是内部审计,只要我们的账目不出什么大问题,赵显坤不会拿天科怎么样的。无非是咱们最近出的风头太大,想敲打一下咱们罢了。”
“唉,但愿如此吧。”黄礼林捧着茶杯,又想起什么:“对了,你那边的账目,一定要事先核查好,千万别让审计组挑出毛病来。”
夏明却摇了摇头。
“舅舅,您想想,董事长明摆着是要敲打咱们。”夏明不紧不慢:“咱们要是把账目做得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岂不是在打董事长的脸?”
黄礼林一愣。
“再说了,审计组那边怎么交代?”夏明竖起一根手指:“人家大张旗鼓下来一趟,要是什么都没查出来,回去怎么跟赵显坤交差?把人都得罪光了,以后的审计还怎么办?”
“那你的意思是……”
“留一两个不大不小的漏洞,让审计组有东西可查,回去也好跟赵显坤交差。”
黄礼林心里一百个不情愿,明知赵显坤是在找茬,还要主动给他递刀子?
夏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舅舅,咱们现在的实力还不够。再忍忍吧,再过两年,应该就差不多了。”
“行。”黄礼林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豁出去我这张老脸,也要给你争取时间。”
话锋一转,他又压低了声音:“可是……你那个计划,是不是有点太冒险了?”
夏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舅舅,您觉得,以董事长的精明程度,一般的手段,能骗得过他?”
黄礼林被这话噎了一下,半天没接上茬,最后长长叹出一口气。
“唉,早知道当初,我就该自己拉个小施工队从零开始,也不至于弄得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
夏明笑了:“舅舅,树大好乘凉这事还是得认的。”
黄礼林不吭声了,天科能发展到今天,的确是沾了瀛海集团的光,这点得认。
……
相较于黄礼林的如临大敌,天成这边得知内部审计即将开启,反应完全是另一个画风。
汪炀表现得十分淡定,淡定得连陈思明都看不下去了。
“汪总,审计组马上就下来了,咱们是不是先自查一下账目?”
“查呗。”汪炀嗑着瓜子:“又不是没查过。”
他现在是彻底想开了。
天成只要不亏本就行,要不是秦浩不让他辞职,他现在都想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养老了——赁个小院,种点菜,养条狗,逢年过节杀头猪,多好。
“您心里有数就行。”陈思明干笑两声,退出了办公室。
汪炀是不慌。
可有陈思明慌啊。
毕竟,他的账,可经不起细查。
好在,审计小组把主要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天科身上。
审计重点、日程安排、骨干人手,大半全压在天科那一摞摞的凭证和合同上。轮到天成,倒像是捎带手的事,翻了没几天就草草收了场。
陈思明涉险过关。送审计组下楼的时候,他后背的衬衫都湿透了,脸上还得挂着体面的笑。
回到办公室,他扶着桌子喘了半天,心里就剩一个念头:往后账上的手脚,得做得更细一点。
至于汪炀,全程压根没露面。
直到审计组撤离那天,他才晃晃悠悠地出现,请人家在酒楼吃了顿饭。
审计组长愣是没看出来,这位天成总经理,到底是心大,还是破罐子破摔。
……
另一头,天科。
审计组不愧是集团养出来的精兵强将,没日没夜查了半个月,还真就从浩如烟海的凭证里,把夏明特意留下的那两个“不大不小”的漏洞给刨了出来。
那两个漏洞埋得很巧,藏在一堆正常的凭证中间,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审计组的人,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报告递到集团,赵显坤看完,什么都没说,只让人把黄礼林请了过来。
黄礼林进门的时候,腰弯得恰到好处,脸上的笑更是教科书级别。
“董事长,您找我。”
“坐。”赵显坤把审计报告推过去:“自己看。”
黄礼林心里有数,但还是装作一副惶恐的表情:“董事长,是我御下不严……”
“老黄。”赵显坤打断他:“天科最近发展得很好,我很高兴,集团也需要你这样的干将。但是——”
他顿了顿。
“路,要走正。”
黄礼林立马把腰又往下弯了弯:“董事长批评得对!我回去就整改,该罚的罚,该换的换,绝不含糊!”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赵显坤收回目光:“就罚你两个月工资,另外账上的窟窿限期补齐。别的,我就不深究了。”
“罚!应该罚!”黄礼林立马保证。
赵显坤看着这副虚心接受批评的模样,也就没有再深究。
到底是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老兄弟,敲打敲打就行。
黄礼林点头哈腰地退出去。带上门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垮了下来。
两个月工资,买个平安。
值。
办公室里,赵显坤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进出的车辆。
鲶鱼,还得接着养。
但缰绳,得攥紧一点了。
……
转眼,时间来到了2018年。
大年初八,复工第一天。
年味儿还没散尽,街边的炮仗皮子还没扫干净。天成大门口挂起了两串红灯笼,电子屏上滚着“开工大吉”四个大字。
员工们陆续到岗,见面第一件事,就是往汪炀跟前凑——派开工红包,是天成雷打不动的老传统。
“汪总,新年发大财!”
“汪总,开年拿大项目!”
“都好好干,干好了升职加薪,我汪炀绝对不会亏待你们。”汪炀手里的红包一个接一个往外发。
只是今年,他的兴致明显没有往年高了。
一摞红包终于见了底。
汪炀拍了拍手,转身准备回办公室。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舅,我的那份呢?”
汪炀一愣,回过头。
秦浩穿着一件深灰色羽绒服,斜靠在走廊的窗台边。
“臭小子——”
汪炀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在他肩膀上重重锤了一下,笑骂:“你小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秦浩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二人来到汪炀办公室。
不等汪炀落座,秦浩就收敛了笑容。
“老舅,时机到了。”
汪炀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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