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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墙塌了


“汪炀不是我说你,怎么这个点才到……”黄礼林迎上去,压低声音,跟汪炀使了个眼色。

汪炀会意,快步走向余经理,双手合十,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歉意:“哎哟,实在是不好意思,余经理,我这一大早就往这儿赶了,实在是路上堵得厉害。”

余经理本来憋着一肚子火,可伸手不打笑脸人:“算了。交代你们的事都办好了吧?一会儿可别掉链子。”

汪炀跟黄礼林对视一眼,双双拍着胸脯保证:“余经理放心,昨晚我们就亲自检查过了,不会给你丢脸的。”

余经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扯着嗓子把手底下人吆喝起来,带着一帮人四处转悠去了。

等人走远,黄礼林才凑近汪炀,胳膊肘往他身上一撞:“老汪,你跟我透个底,是怎么搭上贺区长的关系的?”

汪炀下意识朝旁边看了一眼,又立马收回目光,抬手拍掉黄礼林搭在他肩上的手:“你问我,我还想知道呢。”

“老汪,你这可就不地道了。”黄礼林眯起眼:“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这点底都不透?”

“谁跟你一条绳上的蚂蚱。”汪炀哼了一声:“顶多就是暂时合作。”

“你——”

黄礼林气得胡子直翘,偏又发作不得。

夏明却敏锐察觉到了汪炀的异样,不动声色地放下流程表,走到秦浩跟前。

“你是汪炀的外甥秦浩吧?”他伸出手,笑容温和:“夏明,初次见面,以后多关照。”

秦浩倒也没有拒人千里之外,伸手跟他握了握:“早就听说夏总的威名,一出手,就把其余四家天字号子公司打得溃不成军。”

“运气好罢了。”夏明笑着摆手,目光却在对方脸上停了一瞬。

“秦老弟今天来,是帮汪总盯现场?”夏明随口问。

“舅舅让我来认认人,学学规矩。”秦浩笑了笑:“我平时也就是管管账,对工地上的事,一窍不通,还要多跟夏总多学习啊。”

“相互学习,以后我要有算不明白的账说不定还得求到你身上呢。”夏明随口说道。

那边汪炀和黄礼林已经话不投机,越说脸越沉,索性分头行动,一个往料场去,一个往仪式区去。

黄礼林见外甥跟人寒暄完,却站在原地闷声不说话,眼神还挂在秦浩的背影上,疑惑地问:“怎么了?”

“舅舅,你对汪炀那个外甥有了解吗?”

黄礼林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不屑:“听说过,在汪炀手底下当财务,其实就是混日子拿份死工资。”

夏明闻言,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也就是说,汪炀从来没带他下过工地。那为什么今天,要把他带来呢?”

黄礼林被问得一愣,随即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说不定就是单纯带他出来见见世面呢。”他抬手在外甥肩上拍了拍:“你啊,别想太多。不是每个外甥都有你的本事。”

夏明笑了笑,没接话。

……

十点整,两辆中巴车终于缓缓驶入工地。

车门一开,余经理立马小跑着迎上去。

“欢迎贺区长和各位领导莅临指导工作……”余经理两只手握着贺胜利的一只手,腰弯成了一张弓。

贺胜利象征性地跟他握了握手,目光已经落在身后的楼群上:“余经理辛苦了。安居工程不仅关系到我们区,更是关系到整个上海市人民的民生工程,你们肩上的担子重啊。”

余经理额头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领导一开口就把基调起这么高,待会儿要是出了问题,他的好日子就算是到头了。

贺胜利接过安全帽扣在头上,却没按余经理安排的路线走,抬手一指远处几栋已经封顶的高层:“走,上楼看看。”

余经理吓了一跳。

这可不在流程里!领导爬楼,磕了碰了算谁的?他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劝,贺胜利已经大步往楼里走了,一帮人只好慌慌张张跟上。

封好顶的楼栋里,贺胜利看得很细。手电照构造柱,指节敲墙面听空鼓,问混凝土标号,问钢筋间距,甚至让人把检验批资料翻出来当场核对。苏筱额头也是一层汗,好在她业务扎实,对答如流。

一圈下来,没挑出毛病。

贺胜利的脸色缓和了些,下楼时拍了拍斑驳的墙面:“盖房子是良心活。安居工程更是关乎政府的脸面,不能让老百姓住进去天天提心吊胆。”

余经理在后头连连称是,后背的衬衫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待走出楼栋,贺胜利又走马观花逛了一圈:工人生活区、材料堆场、安全体验区,随处点头,随口问话。

最后,一行人被引到那面雪白的景墙前。

记者们早早架好了机器。按流程,贺胜利在这里讲几句,随后合影,封顶仪式就算圆满收官。

贺胜利站在墙前,整理了一下衣领。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持机那只手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随即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状似随意地退开两步,蹲下身:“鞋里进了沙子,你们先准备。”

也就是此时,人群外围,汪炀朝一名工人使了个眼色。

那工人点点头,不动声色地绕向了景墙侧面。

上午十点二十六分,贺胜利扶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朝景墙走去——

轰——!

一声闷响,整面景墙从根部裂开,朝着人群倾倒下来!

“墙倒了!快跑——!”

烟尘冲起两米多高,白色的墙皮混着红色的漆字在半空剥落、碎裂,惊叫声连成一片。人群像被开水烫了似的炸开,安全帽滚了一地。离墙最近的三名工人被扑了个正着,一名年轻记者躲闪不及,半截墙块砸在小腿上,当场惨叫出声。

余经理整个人都傻掉了。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脑子里嗡嗡作响,整整愣了有一分钟,才被身边人捅醒,猛地回过神来,冲周围的下属声嘶力竭地大吼:“还愣着干嘛?快救人啊!!”

“快,救人!”

苏筱此时也回过神来,把资料一扔,第一个冲到伤者跟前。她扯下外套垫在伤者头下,手指死死按住对方额角的伤口,声音抖得厉害,口条却没乱:“打120!三人受伤,一个头部出血,一个腿可能骨折——水!拿水来!”

黄礼林站在烟尘外,看着那堆红色的碎砖烂瓦,心里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汪炀这老小子……下手还真够狠的。”

而秦浩,是第一个冲到贺胜利身边的。

“贺区长,怎么样?没事吧?”

贺胜利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脸色铁青,盯着屁滚尿流赶回来的余经理怒吼:“看看你们干的好事!快救人!”

余经理两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来。

脑海里一片空白,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彻底完了……

十五分钟后,救护车凄厉地叫着驶出工地,三伤一重两轻,外加一名小腿骨折的记者。

一个半小时后,众建集团顶层会议室。

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长条桌上摆了一排矿泉水,没有一个人拧开。潘建华在主位旁站着,屁股挨着椅面又不敢坐实。

门开了,贺胜利黑着脸走进来,屁股还没沾椅子,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矿泉水瓶齐齐一晃。

“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说的工程质量大于一切?”

潘建华额头的汗就没停过。

“贺区长,是我们的责任,管理上确实有疏漏。现场这块主要是天科……黄礼林!你是怎么给我保证的?你们天科以后还想不想在这个行业里混?!”

黄礼林一阵点头哈腰:“潘总批评得对……”嘴上认错,脖子却跟装了轴承似的,一转,对准旁边的汪炀:“不过这面墙,是汪总他们施工队负责的。汪炀,你是怎么监管的?一面墙你们都砌不好,要你们有什么用?”

汪炀下意识看向秦浩。

秦浩坐在长桌最末端,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正低头给自己倒水。

“各位领导,的确是我监管不力……主要是这面墙属于临时加建,等领导们视察完又要拆掉,可能手底下的施工队为了拆除方便,干活糙了点……”

“就为了拆除方便?”

潘建华一听这话,差点气得当场吐血,指着汪炀的手抖成了一根拨浪鼓:“你就给我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咳咳。”上首传来两声敲桌子的声音。

贺胜利手指叩着桌面,余怒未消,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一面墙都砌不好,你们让我怎么相信安居工程的质量?你们知不知道,一旦这件事曝光出去,会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

哐当一声,不知谁的椅子腿磕了下地板。

没人敢接话。

潘建华和余经理对视一眼,双双打了个哆嗦。曝光?真要是捅到媒体上,众建集团肯定要启动内部调查,届时不光查这道墙,他们跟黄礼林之间那点事,肯定会被扒出来。到时候别说工作了,弄不好还得进去踩缝纫机。

两个人在心里把黄礼林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脸上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就在这时——

“咳。”

长桌最末端,秦浩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聚了过去,连贺胜利都抬起了眼皮。

“贺区长,各位领导,恕我直言——这件事,还是我们内部解决比较好。一旦通过媒体报道出去,必然会产生无法控制的舆情泛滥。”

潘建华的眉毛跳了一下。黄礼林眯起了眼。

秦浩迎着满屋子的目光,语速不快,条理却清清楚楚:

“今天的事一旦上了媒体,就不再是工程事故,而是舆情事件。群众不会分什么总包分包、什么临时加建,他们只会记住一句话——安居工程,墙塌了。”

“到时候不仅仅是安居工程这一个项目会遭到群众的质疑,恐怕众建集团的其他项目、区里其他民生工程,都会被连坐拖下水。对区里的影响,不必我多说。”

“至于怎么补救,我们施工方有个初步想法。”秦浩微微欠身:“伤者的医药费、赔偿、专人陪护,我们全责,今天下午落实到位。”

一室寂静。

潘建华和余经理对视一眼,纷纷向秦浩投去感激的目光——只要不上媒体,内部的事,他们有的是办法运作。处分免不了,可至少,位子保住了。

当然,这个他们做不了主。于是,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到了主位上。

贺胜利眉头依旧紧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停了。半晌,他看着秦浩,语气软化了不少:“这位小同志说的有些道理。一旦曝光,舆论风向确实不好控制……内部处理,也不是不行。”

他话锋一转,竖起三根手指:

“但是,我三个条件。第一,必须把事情调查清楚,责任到人,给受伤的同志一个交代;第二,安居工程的验收,我会全程跟进,住建局给我盯死;第三,有任何质量问题,我会坚决向市领导反映——哪怕是推倒重建,也绝不能让群众住在有质量问题的房子里。”

散会时,贺胜利大步流星地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回荡。

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外阳光正好。

夏明落在最后,经过秦浩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秦老弟今天这番话,说得漂亮。”

“夏总过奖,就是脑子一热想到什么说什么。”秦浩笑了笑。

夏明盯着他看了两秒,笑着点点头,什么也没再说。

……

消息比人跑得快。

中午十二点,瀛海集团。

汪明宇挂掉电话,嘴角先是一翘,接着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笑出了声。

“我就说,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他慢条斯理地往鱼缸里撒了撮鱼食:“黄礼林啊黄礼林,这回不死也得脱你一层皮,看你还怎么嚣张。”

同一时刻,董事长办公室。

赵显坤听完电话,眉头都快挤到一起了。

电话是潘建华打来的,话里话外都是要瀛海集团负责善后。

“这个黄礼林,搞什么鬼?”赵显坤挂了电话:“还有汪炀,怎么跟他凑到一块去了?”

赵显坤在办公桌后坐了几秒,按下了桌角的内线按钮。

“帮我准备一个果篮,要最好的那种。下午的会议,全部推掉。”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另外,打电话给黄礼林跟汪炀,下午跟我一起去医院——赔罪。”

电话挂断,办公室安静下来。落地窗外,车流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白光。

赵显坤站在窗前,忽然觉得这件事透着一股古怪。

可是,总不能是他们故意的吧?

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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