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再度联手?
天成拿下烂尾楼改造项目的第三天,瀛海集团总部传来消息。
要对五家天字号子公司进行内部审计。
这消息甚至算不上新闻。每年开春,集团都要对各子公司做一次例行审计,走个过场,翻翻账,看看凭证,坐在一起喝两顿酒,最后一纸报告交上去,写满“总体规范““个别事项需完善“之类的场面话,完事。
五家子公司的老总们早就摸清了规律。
只要账面的窟窿别做得太露骨,别让审计组下不来台,基本也就过去了。
消息传开的那两天,谁都没把这件事往心里去。
直到第三天上午。
一条比审计通知更不起眼的消息,从集团漏了出来。
往年审计,挂名组长都是集团总经济师,徐知平。
今年,请了病假。
……
徐知平是谁?
瀛海集团总经济师,一个微微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笑起来一团和气,说话永远留着三分余地,几十年下来,愣是没得罪过谁,也没吃过一次亏。
这种人,江湖上管他叫“老油条“。
真正的老油条,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做事,是躲事。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赶在审计的节骨眼上请病假。
这哪是身体不行啊。
这是鼻子灵。
……
汪炀的动作很快。
中午吃过饭,立马把电话打给了秦浩:“徐知平住院了,市一院。你下午跟我去一趟。”
秦浩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老舅,你这是去打探消息吧。”
“少废话,三点楼下等你。”
挂了电话,汪炀从抽屉里摸出烟盒,点上一支,眉头慢慢拧起来。
他跟徐知平打了小三十几年的交道,太了解这个人了。这人不站队、不表态、不担责,集团里多少风浪,他都稳稳当当飘在浪头上,从没沉过。
这样一个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病倒,还不够说明问题?
下午三点,市一院住院部。
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汪炀拎着一兜水果往病房门口走,还没到门口,就看见一个挺着肚子的背影先到一步——黄礼林。
二人在病房门口撞了个正着,各自愣了一下。
黄礼林先开口,皮笑肉不笑:“哟,老汪,你也来了。”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嗨,我这不是听说老徐身子骨不舒服嘛,过来看看。没想到你消息也挺灵通的,有心了。”
“彼此彼此。”
两人谁也不让谁,一前一后进了病房。
病房是单人套间,窗帘拉着,光线有些暗。徐知平半躺在床上,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闭目养神。床头柜上摆着仪器,屏幕上的波纹平平稳稳。
见两个人进来,他抬起眼皮,一脸和善的笑容。
“唉,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还劳烦你们亲自跑一趟。”
汪炀把水果往柜子上一放,“老汪你这话就见外了,咱们都是多少年的关系了,你生病了,我们能不过来看看吗?。”
黄礼林凑到床边,一脸关切:“严重不严重?要不要紧?要我说,工作上的事你先放放,身体要紧。”
“可不是嘛。”徐知平叹了口气:“我这一住院,集团那边的活儿,也顾不上了。”
汪炀和黄礼林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
“集团那边……眼下不是正忙着审计的事嘛。”汪炀试探着把话往前推了一步:“您这一病,谁来挑头啊?”
徐知平拿起床头的水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这个我可就不知道了。集团有集团的安排,我现在就是个养病的,什么都管不了喽。”
“那……今年审计,跟往年比,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黄礼林不死心,直接把话挑明。
徐知平看了他一眼,笑了。
“老黄啊,你这人就是爱操这些心。审计就是审计,该查的账查,该看的凭证看。年年都这么过来的,能有什么不一样?”
汪炀跟黄礼林心里暗骂这个老狐狸,但徐知平一点口风都不透,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三人又寒暄了几句天气和养生,客客气气地告辞出来。
走出病房,一直走到电梯口,两人谁都没说话。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两人并肩进去,门合上。
黄礼林这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老汪,你觉不觉得这老东西有点不对劲?”
汪炀没接话,脸色却比进来时还沉。
仅仅一天后,审计小组组长人选定了:许峰。
董事长总助理。
……
天科总经理办公室。
黄礼林把那杯茶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一半,顺着桌沿往下淌。
“赵显坤这是要干嘛?他是真冲着咱们来的?”黄礼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太阳穴一跳一跳:“这老东西,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舅舅,你先坐下。”
夏明把文件合上,抬起头。
“你想想,董事长真要对我们动手,会这么大张旗鼓地派个总助理下来吗?”
黄礼林停下脚步:“那你说他这是想干嘛?”
夏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说:“只有一种可能,瀛海集团的财务状况,已经糟糕到要从天字号子公司抽血了。”
“如果许峰查出了问题,你们几个就有把柄捏在他手里。往后谁不听话,他随时能把你们撤了,换上他自己的人。”
“就算许峰查不出问题,他也把五家的经营情况摸了个清清楚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黄礼林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重重吐了一口唾沫。
“不错,这的确是赵显坤的行事风格,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则你踏错一步,就得粉身碎骨。”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抬眼看向夏明。
“舅舅,镇定点。”夏明拍了拍他的胳膊:“天科上下全都是咱们的人,账面你也做得比谁都干净,许峰这种只有学历没有经验的愣头青查不出什么东西的。”
黄礼林深吸一口气,勉强把心气提起来。
“你说得对。赵显坤也不是神仙。这些年我把天科经营得铁桶一样,他还不是拿我毫无办法。”
他端起那杯溅了一半的茶,仰头灌下去。
“大不了,我就带着人另起炉灶,一拍两散伙!”
放下茶杯,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对了,我得找汪炀他们几个聊聊。不能咱们天科一家抗雷。”
夏明摇了摇头。
“马建功他们三个,都是见风使舵的小人,成不了大事。反倒是汪炀,可以争取一下。”
黄礼林却摆摆手,表情笃定得很。
“这你就不懂了。马建功他们三个,的确是小人。小人成事不足,可败事有余。”
“反倒是汪炀——”
黄礼林顿了顿。
“这人是死脑筋,认死理。当年赵显坤一句话,他连国企的饭碗都不要了,跟着人家去干。这种人,愚忠。”
“真要闹到分家的地步,他未必肯上咱们这条船。想争取他,难。”
……
汪炀挂断电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黄胖子。刚才电话里说,请我和马建功他们几个吃饭,还说什么好久没聚了。”
秦浩把橘子瓣丢进嘴里:“是因为许峰吧?”
汪炀点点头。
“毕竟许峰是董事长的总助理,突然来当审计组组长,一定是带着使命下来的。”
他在桌边坐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就是不知道,他这趟是冲着黄礼林,还是冲着我。”
五家天字号公司,家底摆在那儿。
天科实力最强,项目最多,一家独大。天成最近有了起色,美术馆、烂尾楼改造接连落袋。至于其他三家,基本都属于半死不活的状态,赵显坤应该看不上这仨瓜俩枣。
“老舅。”秦浩把最后一瓣橘子嚼掉,慢悠悠地开口:“其实就这件事,咱们可以跟天科再联手一次。”
汪炀抬眼:“联手?联手对抗审计?”
“不是对抗审计。”秦浩笑着摇了摇头:“是对付赵显坤。”
“你想想,他刚从新加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插手审计。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新加坡,很可能找到钱了。”
“但是要想拿到这笔钱,是有条件的。”
汪炀皱眉:“什么条件?”
“上市。”
秦浩说得轻描淡写。
“想让资本进来,瀛海必须满足对方的门槛,比如把公司包装上市。可瀛海集团现在的财务状况,上市申请,大概率通不过。”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五家天字号子公司抽干。”
“跟当年一样。裁员,甩包袱,轻装上阵。把该甩的都甩掉,把账做漂亮,再去敲资本的门。”
话还没说完,汪炀的脑子里,已经炸开了一片。
当年的情景,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那时候他三十出头,赵显坤还是能跟大家蹲在一块啃盒饭的老哥们儿,赵显坤一句集团要发展。
他二话没说,带着一帮老弱病残,重新创业。
集团一分钱没给,就那么支援了五千万的物资,五家天字号子公司一共五千万的物资,算下来一家就一千万。
他天天泡在工地上,白天跟工人一起扛钢筋,晚上蹲在板房里算成本。天成就是在那一片空地上,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现在好不容易做出点起色,眼看着天成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结果赵显坤,又要故技重施。
“凭什么!”
汪炀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杯子都跳起来。
“天成是我一手创办的,凭什么要给他填窟窿!”
他的眼睛都红了,胸口一起一伏。
秦浩没急着说话。
他等汪炀的这口气喘匀了,才慢慢开口。
“因为天成,还挂着瀛海这块招牌。”
汪炀一怔。
“账是瀛海的账,牌是瀛海的牌,你还是瀛海董事会任命的总经理。”
“所以赵显坤真要抽血,第一个抽的就是最能出血的。”
秦浩看着汪炀,一字一句。
“不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黄礼林跟他那个侄子夏明,早就在准备脱离集团,自己出来单干了。”
“赵显坤这次,大概率是冲着他们来的。”
“所以我才说可以跟黄礼林再联手一次。”
“而且,老舅,将来咱们接手瀛海集团,还有用得着天科的地方。”
汪炀沉默了半分钟,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赵显坤真要动天成……”
“……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对汪炀来说,天成从来都不只是一家帮他赚钱的公司。
二十年了。
他看着天成从一间板房、三五个人,长成今天几百号人的样子。就像养一个孩子,喂它吃饭,替它看病,把它从摇摇晃晃拉扯到能跑能跳。
这份感情,不是钱能算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明明已经财富自由,美股账户里的钱够他几辈子吃喝不愁,却还天天坚持来公司。
动天成,就是动他的底线。
秦浩看着舅舅的脸,没再多说。
有些话,点到就够了。
……
不出所料,审计小组来得很快。
一天后,许峰带着人,直接进驻天科的。
五个人,两辆车,一头扎进天科办公楼的顶层会议室。
黄礼林对许峰也没什么好脸色。
交接那天,只露了一个面,站在会议室门口跟许峰握了握手,说了两句不咸不淡的话。
“许组长,我这还要去工地,天科的账我让商务部杜永波跟你对接。你们有什么需要,找他。”
说完,转身就走了。
许峰站在原地,看着黄礼林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带来的四个人里,有人脸色有点不好看,凑过来低声说:“组长,这黄总,也太不配合了吧。”
许峰摆摆手,转身进了会议室。
“正常。”他拉了把椅子坐下:“他要是配合,那才叫奇怪。”
随后,审计小组就一头扎进了账目堆里。
成箱成箱的凭证搬进会议室,一摞一摞的合同摞到齐腰高。
五个人分了两组,一组查总账,一组查明细,从天亮查到天黑。
吃饭都在会议室里解决。
杜永波一开始还想做点人情,特意从外面订了几份好菜送进去,让许峰他们吃得舒坦点。
许峰看见了,直接把杜永波拦在门口。
“杜经理,这顿饭多少钱?”
“嗨,许组长您客气什么,几份盒饭而已,算什么。”
“多少钱?”
杜永波被问得没办法,只好报了个数。
许峰掏出钱包,数出三百块钱,递给杜永波,还要了发票。
杜永波没办法,只能拿着钱走了。
这事很快就传到了黄礼林耳朵里。
黄礼林冷笑一声。
“行啊,许峰,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
审计小组查了整整一天。
一直查到晚上十点多,会议室里灯火通明,五个人眼睛都熬红了。
初步的账,过了一遍。
财务的总账,做得干净,一分钱的进出都对得上。合同、发票、凭证,齐全得挑不出毛病。
许峰把那摞核对表翻到最后,眉头慢慢皱起来。
“就这些?”
“就这些。”负责查明细的那个下属揉着眼睛说:“组长,天科的账,比我想的还干净。查了一天,就翻出来一个二十万的资金缺口。”
“二十万?”
“对。一笔材料款……别的,什么都没有。”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许峰把那张核对表拿过来,手指点在那个数字上。
二十万。
对天科这种体量的公司来说,二十万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一年十几亿的营收,随便一阵风吹过去,都能刮出比这更大的窟窿。
这种账,年年审计都能挑出来几个。
查这个,跟没查一样。
“顺着这二十万,往下挖。”许峰把表推给最年轻的那个下属:“这笔款为什么对不上,中间经了谁的手……”
“把这根线捋到根上,看看后面还牵着什么。”
下属们对视一眼,都知道这一趟是动真格的了。
许峰靠回椅子里,捏了捏眉心。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赵显坤派他下来,不是让他来走个过场的。
董事长要的,是黄礼林的把柄。
二十万的资金缺口,拿回去交不了差。
他这个董事长总助理,在集团的前景,也就走到头了。
会议室里,打印机又开始哗哗地吐纸。
窗外,天科的办公楼,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只有顶层这间小小的会议室,灯还亮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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