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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正院暖阁里炭火烧得足,门窗紧闭,魏氏已经衣着清凉地劝说了李师道好久。

她转着眼珠子,“节帅请想,先司徒(指李师道已故的父亲李纳)以来,咱们拥有这十二州的土地,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割让三州献出去!现在咱们境内的兵力不少于数十万。拒绝献出三州,朝廷最多不过出兵来攻打。如果打不过,到那时再献出去也不晚啊。”

这番话的核心逻辑是:家业是父辈打下的,不能轻易拱手让人;而且手里有兵有地,有实力与朝廷一战,实在打不赢再投降也来得及。

这精准地抓住了李师道既想保住割据地位、又心存侥幸的心理。

“夫人说的有理,还是夫人懂我!”

“那咱们的弘方......”

“夫人放心,他是咱们的第一个孩子,怎能离乡背井到长安去看人脸色过活?有为夫在,为夫定不会叫咱们的孩儿去受苦!”

魏氏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又冲身边的心腹婢女使了个眼色,要她赶紧去告诉世子。

“节帅英明,那个李公度未战先怯,跪在院子外头,劝您献地求和,美其名曰是为了淄青百姓免受战火之苦,我看他跟那个李英昙就是一伙的。什么忠心耿耿,嘴上说得好听,分明早就想归顺朝廷,加官进爵了。他仗着老臣的身份,加上当年那点微末的拥立之功,越来越不把您放在眼里。节帅英明神武,岂是淮西那丧父小儿可比?”

魏氏生怕他见了下属后再变卦,抓准时机道:“裴度如今正在城中,当日他说一个李英昙的分量不够,妾身看,八成是他因为被刺杀的事,还没消气呢。咱们不如把李公度的人头送给他,如此一来,他跟武元衡的事各有交代,还能除了李公度这一心腹大患,岂不两全其美?”

李师道心情大悦,“哈哈哈哈,还是夫人与我贴心!本帅这便派人去抄了他的府邸,明日就把人送到裴度面前去。来啊,把王校尉叫来!”

外头的护卫却支支吾吾道:“禀节帅,校尉不在府中。”

“今日不是他当值么?去哪儿了?”

“是,小人不知。”

“算了,许是他家中有事。本帅并非那不近人情之人。你去把魏校尉叫来,也是一样的!”

魏氏简直极了,那魏校尉正是她娘家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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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李公度府邸杀声震天,节帅府邸正院里却静悄悄的,廊下的灯笼被风吹灭了一盏。

自从接风宴后,裴度再也没提过献地纳质的事,一直老老实实待着。

打定主意后,李师道今夜难得睡了个安稳觉,怀中的魏氏呼吸均匀。

张晏极利落地解决了外头的守卫,推门进去时,带进一股寒凉的风。

李师道被冷风激得睁了眼,迷迷糊糊中看见门口立着个人影,手里提着一柄陌刀,刀身上还有未干的暗色液体。

“谁?!”他猛地坐起来,光着脚下榻想去摸旁边挂着的刀。虽说他功夫不济,可好歹是个节度使,刀不离身的样子还是要做做的。

魏氏也惊醒了,尖叫一声往床角缩。

张晏踩着月光一步步走近。

“是我。”

李师道的手摸到了刀柄,却抽不出来——他怕,手指哆嗦得握不住。

“张晏?!你不是已经……”

“死?”张晏的声音很轻很平,“节帅没死透前,我不敢死。”

李师道的嘴唇抖着,往后退去,背脊抵上床头雕花的木框:“你、你好大胆子!来人!来人啊!”

外头静悄悄的。

张晏的脸上现出一抹笑:“别喊了,外头的人听不见。今天轮值的那个王校尉,我听说他有个女儿。他不想自己女儿的脑袋挂在城墙上吹风,告诉了我今晚府中的布防。放心,明早你的脑袋,会跟他一起出现在城楼上。”

说着话,刀尖冲魏氏一指,他接着道:“还有你——我一般不杀女人,但你是个例外!”

魏氏吓得惊声尖叫起来,“你敢!若是杀了我们,你绝不可能活着走出去。你的家人也全都得死!你杀得了这个院子里的护卫,可你杀得光满府的护卫么?”

“夫人果然名不虚传,说得极有道理。”张晏很真诚地夸赞,看着李师道摇头:“比他强多了,难怪他喜欢听你的枕边风。”

魏氏以为事有转机,镇定了几分,继续道:“外头的侍卫正在赶来,若你此刻退去,还有活命的机会。本夫人保证,若你此时收手,我绝不牵连你的妻儿。”

张晏冷笑:“那将军的妻儿呢?他们又有什么错?这种鬼话,你还是去骗三岁孩童吧!我既敢来,就不怕你们报复。我既敢来,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魏氏立时脸色大变,“你把他们带走了?这不可能!我分明派了人......”

“这就不劳夫人操心了!”

“你——你在城中有帮......”手字没出口,魏氏脖颈处已出现一条血线,接着鲜血喷涌而出,糊了李师道半边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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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院里,连张晏自己都不知道的帮手墨十七正淡定得躺着。

阎王盯着他道:“你不对劲!你一定还留了后手。”

墨十七翻了个身,“睡觉睡觉!没事瞎猜什么?”

阎王却没有停的意思,继续道:“张晏是朝廷钦犯,若真逃走了,不可能没有海捕文书。谁都知道,没人帮忙,他根本进不了郓州城。”

墨十七踢了他一脚,“你小点声,小心隔墙有耳。”

“不管成败,你跟那个姓裴的都脱不了干系。若他败了,李师道活着,还好敷衍过去。若他事成,那接下来掌权的就是李弘方,你跟那个姓裴的可就绝没有活路了。”

墨十七笑了笑:“要不老子退了后,你是杀手榜第一呢,心眼子真多!”

阎王不由着急起来,“人家不想去长安!你这是图什么?他报完了仇,你能得什么好处?平白得罪了人不说,现在小命都捏在人家手里了吧?李师道一死,小的立马可以杀了你们,说是老的干的,跟他这个小的没有半文钱关系。然后,人家再大义灭亲,亲自献上自家阿耶的头颅,姿态放软些,名正言顺、顺顺当当就成了下一任淄青节度使!闹来闹去,还是他们李家人自己的事,关你什么事?”

墨十七枕着脑袋:“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话这么多呢?”

“算时辰,他也该得手了,可正院那里怎么还没有动静?你——”阎王眯着眼看他,“你给他们下药了?又是这一招!用自己也中招了来洗脱嫌疑?”

说着,阎王上手要拉墨十七起身,“那咱们现在是不是就该叫上那个姓裴的,收拾东西,连夜逃啊!否则,等那个李弘方醒了,再逃可就来不及了!”

墨十七被他晃了几下,斥道:“别晃了,谁说一定会死的?那药下在水里头,除非有人能不喝水。”他重新躺下,“老子帮他药翻了大半个府邸的人,他要是连个李弘方都杀不了,对得起那一身好功夫?对得起老子的药?老子是说了不插手,可就算是报仇也得公平!知道不知道?他就一个人,那边有那么多护卫帮忙,这事它就不公平!”

“万一呢?万一真的有人为了当职没喝水呢?我告诉你,总有人比旁人谨慎。那个李弘方平日里看起来胆小懦弱,那都是装的,他比他那个阿耶可强多了!那姓裴的也真是的,接风宴喝多了留宿府中也就罢了,这都多久了,怎么还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住着?住到驿站里去,好歹能多一点时间逃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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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师道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他所有的倚仗,此刻在张晏面前土崩瓦解。

“张晏,你有话好说!你要什么?钱?官职?我都可以给你!李英昙的事是胡惟堪撺掇的,我保证立刻将他杖毙——”

“胡惟堪已经死了,我杀的。”张晏打断他,“节帅没有别的临终遗言么?”

李师道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晏盯着李师道:“将军替你挡过刀,刀疤现在还在左肋上。你当上节帅那年,将军替你镇守西境,三年没回过郓州。这些年来,他对你忠心耿耿,为你做了多少事,杀了多少人?”

李师道的脸色越来越白。

张晏的刀尖慢慢抬起来,“这是他的刀,上面的字——是你赐的。”

李师道猛地抽出自己的刀,可他太慢了,手刚举起来,张晏的刀已经横着挥了过来。

陌刀划过床帐,斩碎雕花床栏,在李师道胸前留下一道深深的血口。刀势未收,第二刀紧随而至。

李师道惨叫着滚倒在地,鲜血溅在暖阁的地毡上,洇开大片暗红。他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手指抓在砖缝里,指甲劈了也不觉得疼。

张晏追了两步,李师道已经爬到了门槛边,血拖了一路,满脸恐惧地张晏。

院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七八个亲兵涌进来。

“慢着!”李弘方的声音随即响起来,“切莫妄动,节帅和夫人还在那贼人手里!”

张晏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陌刀,刀脊上“忠勇”二字被血迹染得模糊不清。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暖阁里回荡着,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几分苍凉和释然。

然后他猛地转身,陌刀横劈而出——

一刀斩下了李师道的头。

人头滚落在地,骨碌碌转了两圈才停住。李师道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到死都没合上。

张晏对院子里的动静,恍若未闻,弯腰捡起那颗人头,提在手里,才迈不出门。

李弘方身前那七八个亲兵面面相觑,刀举在手里,却没有人敢上前。

眼前这人看着眼熟,却记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如今节帅已死,没有大郎君的命令,他们岂敢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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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到驿站里头干什么?住到驿站里头干什么?驿站里不也全是他的人?”墨十七坐起身,“驿防兵会带着家眷住驿站么?真出了事,被几百个驿防兵毫无顾忌地围起来杀好,还是逮住几个李府的家眷做人质让他们投鼠忌器的好?再说了,驿站里有五丈高的驿楼,上头有值夜的神射手,这府里有么?”

“你是说,那姓裴的是故意住到节度使府里的?”

“那还用说?”墨十七伸了个懒腰,“大兄说了,李英昙一死,淄青这些能打的部将,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心凉。这郓州城里不止一个人想让李师道死,而其中最想让他死的——就是李弘方。他想借刀杀人,却不知还有句话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所以,等正院那里传出动静,咱们就该干活了。守住院子,别让外头的人攻进来。等他们分出个胜负,咱们再开院门。”

“他们?他们是谁?谁跟谁打?”

“不知道,反正一个时辰前,老子就已经让判官和无常把李师道已死的消息传出去了。待会儿来的是刘悟,还是旁的什么阿猫阿狗,老子就不知道了!”

阎王这才放心地长舒一口气,“早说嘛!哎,对了,阁主,你刚才阿猫阿狗这个词用得好,怎么想到的?怎么不用阿猪阿鸡?阿牛阿羊?阿鱼阿虾?”

墨十七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离开长安这段时间都经历了什么?话怎么变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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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要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张晏说。

李弘方是少数认识长安卧底张晏的几个高层之一,他盯着对方手里自己阿耶的头,半晌,忽然抬高了音量道:“大胆贼子,竟敢入府行刺,来啊!速速拿下此獠!”

说完,他整个人便向后退去。

今夜,他本想趁李师道宿在自己母亲的院子里,动手弑父的。

既然那老东西不仁不义要他去长安为质在先,他又何必顾念什么父子情分?

怎料动手前,母亲却接连派人递消息给他。

一个说已经劝动了父亲不送他去长安,一个说舅父家的表兄亲自带队去抄李公度的家。

他便预感不妙。

本以为今夜的刺客是李公度的人,没想到竟是张晏。

他竟然逃出来了,还活着进了郓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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