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千谎成真

盗火行者扼住赛飞儿脖颈的手，猛地收紧。

另一只手，手掌微张，一柄漆黑之剑浮现在手中。

赛飞儿轻得像一片金叶，双脚离开了地面。

石门上的日轮在她身后冷冷地燃烧着，伤口还在渗血。

可赛飞儿只是看着那柄大剑，唇角还留着得逞的笑。

画面一点点暗了下去。

再亮起时，已然是千年前奥赫玛近乎不真实的灿烂黎明。

黎明云崖上，旌旗垂落，火盆顺着长阶一路燃向高台。

成百上千名公民仰着头，所有目光都落在那名披着司铎长袍的少女身上。

赛飞儿站得笔直，双手在身前交叠，神情悲悯而庄重。

“奥赫玛的全体公民！今天，我要给你们带来两个消息：一则悲报，一则佳音。”

广场上的低语停了。

她让这寂静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抬眼。

“我提议，由在座的各位为逝者送上祝福。我们敬爱的大司铎福罗斯，于早些时候魂归天父刻法勒的怀抱。愿他安息……”

人群中有人低下头，有人抬手按住心口。

悲伤像阴影，从阶下一层层漫上来。

赛飞儿却在这时抬高了声音。

“但是，各位公民！请不必为他的离去哀叹！因为大司铎人生最后的时刻是幸福的，因为他在耳目明晰时听见了天父最后的嘱托！”

几个原本垂首哭泣的人怔怔地抬头。

高台下的面孔再次仰起，等待她口中的神谕。

“那就是我要为各位带来的喜报！伟大的负世泰坦陷入缄默以前，它在我恩师耳边留下的话语……现在！”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宣告。

“我要将它传给翁法罗斯的全部世人！”

“它说：‘神谕已然降世，吾之使命将终，从此归于沉寂。永夜将至……但黎明机器将照拂圣城，只待金血人子塑造奇迹……直到永远！’”

人群沉默了一瞬。

一个站在前排的公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发颤：“直到……永远？”

“天父的博爱，已经超越了时间……延续亿万斯年！”另一人激动地高喊。

更多的声音被点燃。

最初只是零星的欢呼，很快就汇成了滚过广场的浪潮。

有人哭着拥抱亲人，有人向神徽跪下，更多的人一遍遍重复着“永远”。

赛飞儿望着那一张张重新燃起希望的脸，袖子里的手指悄悄攥紧。

她没有给任何人冷静的机会。

“公民们，朋友们！作为新任司铎，我在此提议，在黎明云崖举办百日宴会，以此感恩天父的馈赠！”

欢呼声再度拔高。

“我们的使命，就是把天父的话语转变成坚定的信念！这连续百个黎明的载歌载舞，将让翁法罗斯的每位人子相信——”

她的目光越过沸腾的人海，投向远处那轮本该只剩三百年寿命的黎明。

随即，她笑着说出了这一生最伟大的谎话。

“黎明机器的光芒永不熄灭……刻法勒的庇佑没有尽头！”

【原本只有三百年，猫猫让世人相信是“永远照耀”。】

【天呐，猫猫骗了所有人说黎明机器会永远照耀……】

【诡计的神权，当所有人信以为真，谎言便成为现实……】

【全世界最伟大的谎言，猫猫MVP！】

【猫猫一个人帮翁法罗斯抗了七百年以上！】

百日的宴会让神谕被每一个人听见，传诵，相信。

于是，只有三百年的黎明，被一场举世皆信的谎言强行延长。

一阵剧痛将她拉回现实。

她从盗火行者手中滑落，背靠石门坐倒在地。

头无力地偏向一侧。

血浸透了衣料。

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被钝刀搅动，痛得她说不出话。

视野里，那枚被夺走的硬币一闪而过。

她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喉咙里滚出微弱的笑声。

“汝将与贪婪同行，亦将亡于分文……”

笑意牵动了伤口，她停下来喘了很久。

“哈……那预言里的‘分文’……”

她垂眼看向空空的手心，笑得更轻了。

“原来……就是字面意思啊……”

那枚陪了她漫长岁月的硬币，最后真的成了要她命的“分文”。

赛飞儿的手指慢慢合拢，想握住什么。

可手心里只剩一片冰冷的风。

“阿提卡斯……咳……是个好孩子啊……偷走了你的身份……我……想对你说声抱歉呢……”

声音飘散在空旷的冥岸，却没人能回答。

一只金色若虫穿过风沙，轻轻落在她身旁的断墙上。

细小的翅翼开合，在她失去焦点的眼睛里洒下一点暖光。

赛飞儿怔怔地看着它。

若虫身后，灰白荒原似乎被柔光一点点擦去。

远处冒出一道金色的身影，静静站在旧日织坊门前。

更远一些，缇宝也在那里。

那或许只是她临终前的幻觉。

她的眼睛却一下子红了。

“可我不只欠他一句道歉……还有你啊，阿雅……”

阿格莱雅的幻影没有靠近，也没有回答，只隔着一段永远也走不完的距离看着她。

“那时，我……咳、咳咳……我必须离开奥赫玛……因为，你是那么地懂得洞察人心……要是一直留在你身边……我那脆弱的谎言……迟早会被你揭穿哪。”

“你的织坊……我多想……再偶然路过一次……被你和缇宝阿姐……呵斥一番啊……”

【猫猫其实不想离开阿雅的……但因为一个谎言不得不离开。】

【猫猫为了让黎明机器的谎言一直有效，才逃避的啊……】

【我可以欺骗所有人，却唯独骗不了你。】

【猫猫好想再一次回到阿雅的织坊。】

笑容没能维持多久。

她想象中的织坊依旧明亮，阿格莱雅也依旧站在那里。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走过那段近在咫尺的路了。

“啊……对不起……结果到最后，我还是……”

断断续续的气息悬在风里，随时都会散掉。

“……没能拖得更久一点啊……”

她曾以为自己还能再拖住敌人一点，再多骗一次，再替同伴争取一段时间。

可死亡来得比计划更快，预言也比她想象中更不讲道理。

赛飞儿安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胸腔里还剩多少气息。

随后，她又笑了。

“但是……至少有一件事，我做到了啊……”

那笑容虚弱，却仍有小偷骗过所有追兵后的得意。

“刻法勒的火种不在这里……它现在……很安全。”

盗火行者抢走的仍然是假货。

真正的火种没有落入敌手。

她用最后一次诡计，守住了逐火者继续前行的可能。

“哪怕到头来也只是个小偷……我……”

她停住，似乎觉得接下来的问题有些不好意思。

“……也算为‘逐火’，做了点贡献吧？”

【何止是一点啊！】

【猫猫不是小偷，猫猫是英雄！】

【哪里是点贡献啊！】

【做了天大的贡献！】

【《亿点贡献》。】

那些话，她当然听不见。

赛飞儿只是看着远处的阿格莱雅。

死亡从她的指尖漫上来，带走触觉，也带走光影。

她开始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还在，还是随时会和织坊一起消失。

“阿雅……你能听到吗……”

没有回答。

她努力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只剩唇形。

“再和我说句话吧……”

若虫停在断墙上，金色的翅翼也安静下来。

“……求你了。”

风声远去。

冥岸，石门，若虫……所有的一切都沉入一片漫长的黑暗。

没有弹幕掠过，也没有人替阿格莱雅回答。

赛飞儿的眼睛仍然睁着。

最后一点期待悬在里面，迟迟不肯熄灭。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深处终于亮起一圈温暖的金光。

阿格莱雅站在那里。

她的轮廓被光勾勒得柔和，目光依旧像从前一样，能看穿她所有藏在笑容背后的话。

“你是翁法罗斯湮没无闻的英雄，赛法利娅。你拯救了我们所有人。”

【太美了！】

【这是在西风的尽头重逢了。QAQ。】

【“你的牺牲无人知晓，你的功绩永世长存。”】

【卖火柴的小猫咪。】

赛飞儿怔住了。

她似乎想像平日那样眯起眼睛，笑着反驳一句自己不过是个小偷。

可那双眼睛里先蓄起了泪，微微弯起的唇角也在发抖。

她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阿格莱雅望着她，声音没有一丝迟疑。

“你出卖了世界……”

那不是指责。

“用它换来了凡人千年的余生。”

赛飞儿眼中的泪顺着脸颊滑下。

她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肩膀也一点点松懈下来。

她不必再为下一场骗局准备退路了。

【愿你的诡计永不败露。】

【这句话从来不是谎言。】

【你已完成了你的使命，现在，你可以休息了。】

【该回家了，赛法利娅，愿你们在西风的尽头再会。】

【明天见，赛法利娅。】

金色若虫飞到她身边，停在那只再也不会抬起的手旁。

镜头没有立刻离开。

风吹动赛飞儿散落的发丝，她靠着石门，神情安静得像只是太累，终于睡着了。

直到画面切向遥远的奥赫玛。

圣城仍沐浴在延续千年的金光里。

街道上的人们照常行走，孩童追着光斑穿过长阶，没人知道那个替他们维系黎明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天穹深处传来沉闷的震响。

黎明机器的光芒熄灭了。

悬在云海之上的金轮从边缘开始黯淡，流淌在屋脊与长阶上的光随之一寸寸退去。

人们停下脚步，茫然地抬起头。

最后一缕金光从神殿尖顶滑落，奥赫玛陷入黑暗。

【司欺诈之权柄的半神死去，她的谎言也将失去作用。】

【奥赫玛变天了。】

【现在，谎言不再是现实，黎明不再。】

【太阳落下了。】

【真正的黑暗来临了。】

黑暗覆盖整座圣城时，千年前织坊里的声音穿过漫长岁月，轻轻响起。

那时的赛飞儿还年轻，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狡黠。

“要是有句厉害的谎话，能骗过所有人……”

她歪了歪头，笑着问身边的人。

“那它不就成了真相？”

阿格莱雅没有被她绕进去。

“谎言就是谎言，赛法利娅。”

短暂的停顿后，她给出了最后的回答。

“只是在某些时候……它可以比坦诚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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