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八章 璧人

最先成形的，是那些黄色的线条。

  它们的颜色最重，从沙盘的中央区域向四面八方辐射开来，勾勒出玄黄小世界主要山脉的走向与起伏。

  线条蜿蜒曲折，如同大地的骨架。

  有的地方线条粗胖且圆润，敦实厚重，那代表着一条连绵不断、山脊宽阔的山岭；有的地方线条狭窄尖锐，笔锋犀利如刀刻，只一眼便能看出那里山脊两侧陡峭如削，是一道险峻嶙峋的山梁；还有的线条蜷缩成团，呈现出不规则的块状，在地质学上被称为‘方山’，是地壳运动中被抬升后又被风化削平的古老高地。

  而在那些黄色实线的附近，又有无数条黄色的虚线纵横交织，如同实线的影子，与它们平行、交错、缠绕。

  这些虚线，就是宥罪猎队十年来一条一条梳理过的地脉网络。

  紧随黄线之后，绿色线条开始浮现。

  它们的笔触比黄色线条更加细腻柔软，像是用极细的毛笔蘸着春水画出的痕迹。

  这些绿色线条沿着黄色实线所代表的山脉缝隙间蜿蜒穿行，几乎与那些黄色的虚线相重合，却又在重合之处生长出细密的枝丫，如同血管般遍布整座沙盘。

  绿色线条，就是金乌木林带。

  是宥罪的猎手们一棵一棵亲手种下的生命之网。

  每一根绿色线条的末端，都连接着一个黑色的小点，把注意力集中到这些小黑点上，它便会飞快旋转、放大，化作一座小巧的巫师塔模型，连同以巫师塔为核心的前进营地，一并呈现在观者面前。

  这些小点均匀地分布在整座沙盘的边缘，像一条细长的项链，将玄黄小世界里所有已被梳理好的‘秩序之地’紧紧地包裹在内。

  最后出现的，是红色线条。

  它们颜色最淡，也最细，悬浮在黄色与绿色线条的上方，薄如蝉翼，轻盈如雾，像是覆盖在骨骼与肌肉上的皮肤。

  这些红色线条，代表了整个世界的气息循环。

  它们不是山川，不是树木，而是风与云的轨迹，水汽与灵机的通道，魔力与雷霆的脉络，是整个玄黄小世界里一切无形之物的流向。

  它们在大气中穿行，在地表的每个角落交织，将每一座山脉、每一条河流、每一片森林都串联在一个宏大的呼吸循环之中。

  此刻，因为边境区域精怪们的大规模袭扰，这些红色线条比平日活跃了许多。个别区域的颜色甚至压过了黄色的地脉与绿色的林带，成为沙盘上的主色调——这意味着那些区域的人为能量扰动已经超过了自然状态的平衡，环境的秩序正在被人为地、剧烈地改变。

  正常时，蒋玉看到这种情况，会立刻发函询问就近的巫师塔，了解发生了什么。但今天，她只是瞥了一眼，便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沙盘中央。

  在沙盘的中心位置，黄色和绿色的线条在即将交汇的地方同时‘断开’了。

  它们没有穿过中央区域，而是止步于边缘，簇拥着，相互堆叠，如同伤口附近增生的组织纤维，层层叠叠地包围着一片不规则的、椭圆形的空白区域。线条的末端微微卷曲、翘起，像是在抗拒什么，又像是在畏惧什么。

  这片椭圆形的空白，就是玄黄小世界中央的大坑。

  它原本是瓦格哈尔匍匐过的地方——传奇巨龙的骸骨曾经盘踞于此，它的重量压塌了地壳，它的气机扭曲了地貌。边缘处至今仍可依稀看到巨龙腿脚、翅膀、骨刺等残留的痕迹。但在地气日复一日的填充下，所有的棱角都已经被抚平，大坑变得越来越规整，比最初时已经缩小了近一半。

  大坑的上方，一尊金色的酒樽状建筑如同一枚巨大的钉子，牢牢锲在最中心的位置。那是中央基地，是蒋玉和她的团队在这座小世界里最重要的锚点。

  从这尊金色的‘酒樽’身上，又延伸出无数根细长的、宛如发丝的白色光线，呈放射状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那些白色光线落在中央区域边缘的不规则椭圆形态上，如同蛛网的中心节点与边缘的连接线。

  这些白色光线，是连接中央基地与四周山脉、地脉的驰道。

  它们是魔力的通道，是物资的走廊，是信息的管道。地气透过这些驰道，从世界的各个角落汇聚向中央，再被那座酒樽状的建筑吸入、转化、重新分配。

  平日里，蒋玉很喜欢抽空看一眼这个不断缩小的‘椭圆’，看着它变得越来越圆润，越来越规整。

  这种变化让她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成就感，就像一个老农民看着一块荒地被一寸一寸地耕成了良田。

  但今天，她只是伸手拂开那座酒樽状的建筑，拂开建筑周围那片细密如蛛网的白色光线，仿佛拂开一片脏兮兮的蛛网。

  露出了下面那座已经浅了许多的大坑。

  大坑的底部，有一片区域——只有巴掌大小，在沙盘上几乎微不足道——颜色与周围截然不同。

  不是黄色，不是绿色，不是红色。

  蒋玉给它命名为‘空色’。

  就像一张画布被橡皮擦去了一小块，留下一片干净得令人不安的、完全没有信息的空白，然后又被周围其他颜色的倒影填满，给人一种真实而又虚假的矛盾感觉。

  这种‘空色’是监天仪自行涂抹出来的。

  因为它在视觉监察与数据反馈上察觉到矛盾，却无法得到准确结果，所以给出了这个同样充满矛盾的涂色。

  蒋玉盯着这一小块‘空色’，眯了眯眼睛。

  “——监天仪，收缩现在的监察范围，把目标集中到‘空腔’上。”

  女巫言简意赅的吩咐了一句。

  话音落下，在她身后书桌上，那些哔哔啵啵闪烁的光点忽然安静了半秒。

  然后，一个略显机械的声音再次响起，只不过与平日里的流畅相比，这次它的声音难得露出了一丝迟疑。

  就像它第一次察觉到‘空腔’存在后，向女巫汇报时，也带着这丝迟疑：

  “——确认指令：收缩监察范围，锁定空腔区域。”

  “——指令优先级A级，已确认。”

  “——请指挥官注意：世界边缘正爆发大规模精怪侵袭事件。截至当前时间，已有138座巫师塔暴露在精怪集群的直接威胁范围内。”

  “——此外，23座边境营地已触发全员警报，8座营地的围墙防御系统已被突破，其中2座前进营地的树人军团处于全损状态。依据《应急管理条例》第17条，当世界边缘超过50%的前进营地进入战斗状态时，中央基地的监察资源理应优先覆盖边境区域。”

  “——是否纠正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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