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4章 当让则让
萧明把手伸进大褂右腰暗兜,掏出一罐南洋红双喜,轻轻放在大班桌上,「方小姐,能抽烟吗?」
王霞敏轻轻抬手,「萧生,请自便。」
萧明闻言,颔了颔首,揭开罐盖,抽出一颗烟,下意识想朝桌上磕,却又半途收回含在嘴唇。
点著,吸了一口,少顷,弯腰,低下头,烟朝著裤裆吐。
王霞敏手握血牙打造的茶则,将一铲武夷水仙倒入景洲款的牛盖洋桶壶,放下茶则,提起橄榄炭炉上的银铫,将武夷岩泉缓缓注入壶中。
萧明看著她手里的动作,看著不成套的茶具,感觉凌乱中又透著和谐,低调中又透著底蕴。
黄花梨打造的书桌,有钱也难寻完整独板大案台,在香港绝对找不出第二张。贵只是其次,关键在于一张书桌彰显了冼家内地渠道的畅达。
血牙茶则没什么,难得却不算稀罕,多花点钱能买到。
壶是牛盖洋桶,不稀罕,前些年上海那边一个叫顾景舟的制壶师出了不少景洲款,香港富商几乎人手一把。但用牛盖洋桶泡武夷水仙,烧水又用银铫,水多半是武夷岩泉,原水化原茶,极为讲究。
他倒吸一口凉气,暗自心惊藏于暗处的下马威——冼家握著高档棺木的渠道,冼家很有实力。
第二点毋庸置疑,他很早就知道。
尽管冼耀文那个半唐番几乎不在华人社交场出现,但谁又不知道冼家在英国佬那边很吃得开。
还有,方静音一直在金陵酒家登台献唱,却不是歌伶,而是方小姐,大家都高看一眼,有自己生意的方小姐。
方记五金成立的时间不长,却很快超越几十年的老字号,从批发到零售都是五金业龙头,大家需要小五金都会下意识去方记。这不仅是因为方记的广告与人情做得到位,还因为方记的货品够全,服务做得到位。
周若云,周家的大小姐,港大在校生,嫁进冼家后开始做钻石珠宝生意,几乎结交了全港城的贵太。后又成为金富贵控股的大班,手握上千万美金,成了洋行大班的结交物件。
苏丽珍,外面传言她原先只是冼家房客,不清楚为什么同原来的男人闹掰了,跟了冼耀文。不过自从她跟了冼耀文,名气渐渐从牌桌上传开,然后手握大笔塑胶品订单,塑胶厂东主争相巴结。
如今的苏丽珍是塑胶业的无冕之王,塑胶商无不唯她马首是瞻,想吃塑胶这碗饭,绝对不能得罪她,不然无需她开口,自有想巴结她的人代为收拾。
还有名声不显的今朝商行,但凡熟悉码头的人,谁不知道今朝商行几乎隔几天就有大批货装船出海。虽然搞不清楚今朝商行做什么生意,但偶有风声传出做的是大宗贸易,货品的计数单位是百吨。
蔡金满,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只是经营一家小娘惹饭馆,交好一些南洋阿伯,在南洋客的小圈子里有一定知名度。
不过近期她在北河街开了一家水漫平阳饭馆,不收钱,暂时困难的人都可以去吃。
虎落平阳被犬欺,今日走投无路的人得了她的一饭之恩,他日东山再起,即使无心报恩,也必须做出报恩的姿态,忘恩负义之辈,谁又愿意交好。
岑佩佩,高调过一段时间,然后断崖式偃旗息鼓,外人只知道她是山今楼的东家,后又开了几家山今行,对她真正的实力不甚了解。
但冼家的善举几乎都打著「岑佩佩」的旗号,也只有她曾今以冼岑佩佩之名参与社交,冼家真正的女主人非她莫属。
至于她为何变得低调,估计是冼家进行了战略调整,高调的分工转移到方静音与周若云身上。
柳婉卿,不住在深水埗冼家,住在北角,从出世就在做房地产集资,友谊商场、上海大厦、唐楼群建,一直带著上海帮赚钱,且人脉渐渐朝其他群体扩张。
在房地产行业,她不是做得最大的,却是名气最响,假以时日,但凡她不翻车,想投资房地产却不懂行的人,都愿意主动把钱送到她手里。
那就意味著她绑架了一批人的意志,不可能做成的事也能做成。因为她看好或看坏,都代表著一批能影响房地产行业的人。
一间寮屋,她说值十万就是值十万。
费宝树,看不懂,年纪不小,却住著蓝塘道的别墅,没有经营什么产业,只听说石澳那边在盖一间规模很大的麻雀馆,还没开业却已吸引了不少牌手,将来一定是「顶级富贵」牌手的根据地。
台湾那边有风声传过来,冼耀文撬了唐季珊的墙角,把当年的交际花王右家收了当姨太太,这事外界对冼耀文多有非议,说他不挑食,比老母年纪大的女人也要。
但还有另外一些传闻,冼耀文在台湾做著很大的买卖,在高层很吃得开。
由此深思,冼耀文收了王右家,不是收了一个老女人,是收了一批老人脉。或许,两人并没有男女私情,只有合作关系。
从王右家退回去审视费宝树,冼耀文对女人未必有特殊癖好,而是活得相当明白,费宝树身上有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外界都知道冼家不做走私,也知道冼耀文是最大的走私头目,却没人抓住他走私的把柄。都在传金季商行是他的,却没有实质的证据。
冼耀文很干净,一尘不染,都说他有很多姨太太,但懂法的人说过,只有周若云一人能坐实夫妻关系,其他女人在法律上毫无瓜葛。
都说他有很多产业,但能坐实的只有中华制衣与友谊公司,且都不是独资产业,其他股东是谁,外界一目了然。
都说他在黑白两道的人脉很广,但谁也没见过他与差佬、社团人士走在一起,外界只有一个叫陈燕的女人很吃得开,差佬、每个社团都要给她几分薄面。
都能猜到陈燕是冼耀文的人,却谁也抓不住把柄。
都说他在英国佬那里很吃得开,却没有谁能说清楚他和英国佬一起干了什么事。
总之,谁都知道冼耀文势力很大,却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究竟有多大,只能透过冼家交好的物件进行分析,这一分析就能发现不得了的东西,英国佬、上海帮、东莞帮、潮州帮、广府帮,甚至是疍家,都在冼家的人脉单上躺著。
一个势力崛起的过程中,难免占了别人的道、抢夺别人的食,一定会树敌,但外界只能听闻冼家与谁交好,却听不见谁与冼家为敌的风声,仇敌死哪去了?
想到这个问题,不得不让人不寒而栗,仇敌一定是有的,没有只能说明在襁褓里就被化敌为友,亦或者,悄无声息中被灭掉。
冼家干净的外表底下,掩藏著比其他家族更多的尸骨。
想到这儿,萧明重重地吸了一口烟,满腔无奈压心头,他发现一个事实——他没有拒绝方静音的权利,也不敢拒绝。
殡仪馆的原股东本就对帐期过长颇有怨言,如果有人想买他们的债权……
他没法往下想,从方静音找上他,主动权就不在他这边,他若是回绝,方静音的第一板斧就能要了他半条命。
冚家铲,还有没有王法?
做生意,没有莫欺少年穷,没有我命由我不由天,只有事不可为,当让则让。
这一步,他该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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