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财阀之母

吃完了意面，冼耀文擦了擦嘴，从兜里掏出几张MPC——MilitaryPaymentCertificate，美军支付凭证，民间俗称美军军票或假美金。

    为了隔绝正版美元流入韩国黑市、防止本土韩圆彻底崩盘；美军官兵军饷不发现金美元，统一发MPC。

    官方比价1MPC兑1美元，面额：5分、10分、25分、50分、1美元、5美元、10美元、20美元，覆盖小额消费到大额物资采购。

    MPC可在东和百货PX、龙山/金浦基地食堂、军官俱乐部、USO舞厅，美军内部商店、营房小卖部、基地洗衣、理发，UNCACK官方指定合作商户等场景使用，也可在美军财务处兑换视窗兑换韩圆，但韩圆不能反向换回MPC，单向锁死美元外流。

    普通韩国平民、无美军许可商人法律禁止持有、收售MPC，禁止民间大规模囤积MPC，视为黑市投机重罪。但因为韩圆不保值，在民间的认可度低于骆驼香烟、尼龙丝袜、罐头＜MPC＜美元，普通韩国人更愿意使用美元与MPC。

    因今年六月在无预警的前提下，美军将472版本的MPC换成481版本，大量不知情韩商亏损惨重，黑市一度恐慌抛售MPC，导致黑市上MPC汇率略低于美元，实际价值不能同美元等价。

    冼耀文将MPC拿在手里端详，发现防伪技术直追美元，想私自印真的难度与成本都极高，且有更换版本的先例，一旦美军发现市面有大量私印流通，随时可以更换版本，印MPC牟利之路走不通。

    点好2.5元放在桌面，他从兜里掏出几张韩圆。

    手指轻轻搓一搓，便知用的是普通木浆纸，再观色泽，用的是三色简易凹印与平印，找个小印刷厂就能复刻。据传韩圆没有全国统一序列号台帐，仅由朝鲜银行单独管控，可视序列号为无物。

    孔令仙曾在一次报告里提及平壤印的韩圆质量极好，东亚商会的仓库里存著一批压箱底的平壤韩圆。

    听阿罗伍德说过一嘴，盟总原本打算在东洋大量印制百元面额的人民券透过空投、特工渗透送入朝鲜境内，破坏北边的经济，但计划刚开了个头便全面终止，原因是风险过高：  

    一旦大规模伪钞战升级，北方会加大韩圆伪钞投放报复，彻底摧毁南方本就脆弱的物资经济，影响美军补给与UNCACK物资管控体系。

    韩圆不给力，经济战的舞台成了北方的禁脔，南边的百姓为人民军后勤做出了突出贡献，一口一句西巴，鞭策小儿子、小女儿用心干活，劳动产出送去北边换成子弹，在一声声万岁中打进大儿子的胸膛。

    冼耀文这趟冒险来韩国，旨在抢占先机，打造韩国财阀之母，未来的李财阀、崔财阀、金财阀，都得叫孔令仙一声孔奶奶。

    与此同时，他还要将她塑造成军阀之姐，深度介入韩国政商两界，却又游离于政客与逐利商人之外，造就一个独一无二、格局特殊的人物。

    或可称之为超级掮客。

    谢停云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拭嘴唇，「先生，我吃好了。」

    冼耀文闻言，放下韩圆，看向她，「牛排好吃吗？」

    「冻肉，口感发柴，汁水尽数流失，只撒了粗海盐和黑胡椒简单调味，堪堪能咽下去。」

    「你的口味被养刁了。」冼耀文轻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颗紫荆花递给谢停云，「抽颗烟，我们接下来还有几个地方要去。」

    「好。」

    日占时期，汉城有五大百货，原三越的东和百货、丁子屋、平田百货、皆川百货、和信百货。

    丁子屋在光复后落到韩国人手里，更名为中央百货，1948年被政府接收，改为PX，年前被战火严重损毁，一直没有修缮。

    冼耀文观地图，按照原有的历史，那里将会成为美都波，然后是乐天美都波、乐天青年广场明洞店。

    平田百货、皆川百货，建筑被炮火摧毁，只剩框架，沦为难民临时避难所，暂时失去商业功能。

    和信百货是唯一韩人自有大型百货，战前北汉城核心商圈，战争爆发后建筑遭火灾损毁大半，物资极度短缺，去年十月起分割出租给零散小商贩，不再统一百货运营，没有完整百货业态。

    冼耀文先去了中央百货，将整栋楼逛了个遍。

    钢筋混凝土五层转角大楼，大面积玻璃窗、竖向线条现代主义外观，是明洞的制高点。

    外墙有少量弹痕，橱窗玻璃大面积破碎，一楼橱窗用木板临时封堵；主体结构完好，无坍塌。

    整栋楼分为美军PX专区与民间百货区两大块，是汉城唯一整合美式物资+本土高阶奢侈品的综合大楼。

    一二楼是美军专属东和PX分场，只对美军官兵、UNCACK持证合作韩商开放，普通韩国平民禁止入内。

    供应冷冻原切牛排、冰淇淋、骆驼香烟、威士忌、尼龙丝袜、西式洋装、青霉素、DDT、各类西药；仅收MPC军票、美元，拒收韩圆；配套小型军官简餐区，可定点吃冷冻牛排套餐。

    三四五楼是民间高阶百货，面向两班富商、药厂/贸易商老板、UNCACK韩籍联络员，可美元、MPC、丝绸实物结算，大额拒收旧韩圆。

    三层销售高阶绸缎、金线韩服面料、珠宝银楼、西式礼服定制。

    四层销售进口香水、钟表、照相馆、箱包。

    五层是西式茶室、小型宴会厅，可宴请美军中层军官，等同于高阶版「丁子屋酒馆」，也是商人打通UNCACK官员的核心应酬场地。

    地下一层是仓储+物资中转库，存放PX西药、蔗糖、柴油备用油罐，由美军宪兵二十四小时轮班看守，进出物资必须登记UNCACK配额台帐。

    总的来说，中央百货只面向美军与特殊韩国人，不是普通韩国人能进的地方。

    逛完百货楼，冼耀文来到PX入口五十米外的划定摆摊区，一张张木质简易推车连成串，中间偶夹著几张折叠木桌，搭配褪色粗布遮阳棚。

    摊上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烤栗子、蒸红薯、米糕、豆腐汤、廉价浊米酒；干野菜、腌萝卜、粗制土烟、草鞋、粗布袜子；海人草、止痛草药等。

    冼耀文在卖豆腐汤的摊上要了一碗豆腐汤，口感类似后世的大酱汤，问了问摊主，此时也有大酱汤，汤里不放豆腐。

    细尝豆腐，不是韩国的海盐浓苦卤点的豆腐，而是中国矿盐卤水点的豆腐，没有淡淡的海盐咸底味，口感相对较好。

    这是他的豆腐，龙道豆会社磨的豆腐。

    喝了碗豆腐汤，同摊主聊了二十多分钟，摊主住哪里、平日里吃什么，家里有几口人，一些个人资讯套了一个遍，顺带听了些邻里、洞里的八卦，以及对战争的看法。

    大体来说，街上随处可见美军坦克、巡逻宪兵、基地武装，摊主直观觉得有美军守著不会丢城，平日照常摆摊、做工、熬大酱豆腐汤糊口。

    但摊主经历过汉城的两次沦陷，有巨大的心理阴影，稍有风吹草动便成惊弓之鸟。

    冼耀文旁敲侧击摊主对北逃的看法，摊主的左右而言他总结成回答是北边更苦，南边几乎没有人主动北逃，去北边的都是被掳去的。

    边境线上看得紧，从北边南逃的人也只是零星，不成规模，政府会把人安置在收容点，在街上几乎看不到。

    临了，摊主说了一句，在南边有手能做事，有点运气不生大病，怎么都饿不死，在北边已有投机倒把一说，没有专职自由沿街小贩，仅允许农民、手艺人定时定点自产自销。

    将近下午四点，冼耀文来到钟路的和信百货。

    和信百货的产权清晰，前身是申泰和创立的金银首饰商号和信商会，1931年朴兴植全盘收购，扩建为百货公司。

    1946年战后改组为株式会社和信百货，1950年统一并入和信产业株式会社，朴兴植为最大股东、代表理事，产权完全归其家族企业所有。

    去年六月汉城陷落期间，朴兴植带著家人逃去了釜山，只留下社长金瑛祥代为经营。

    自去年十月起，因战火物资短缺、人力不足，不再自营全楼层，分层对外租赁给本地商人经营，收取租金，大楼产权依旧是朴兴植家族资产。

    这些是冼耀文从纸面上看到的说法，他亲自逛下来，发现屋顶是漏的，四五六层几乎没有商铺开门，二三层经历过大火，大理石橱窗碎裂，扶梯停用，从一层往上，与登山无异，上楼不能说是购物，只能说是朝圣。

    一层临街铺面倒是有点做生意的样子，绸缎庄、珠宝店，还有进口布料、二手日式洋装，以及一些日用百货、传统手工艺品等。

    观店内售卖的货品便能知晓，此地本就不欢迎寻常韩国百姓；即便是有身份地位的韩国上层，也不会乐意踏足此处采买。相比这里，多花点交通费，去中央百货是更好的选择。

    出了楼，冼耀文来到圆盘的水池边坐下，望著对面的和信百货若有所思。

    下午六点，他入住西大门的朝鲜酒店。

    1914年建成，四层欧式古典主楼，位于西大门附近，汉城历史最悠久西式豪华酒店，战时墙体仅有零星弹痕，内部装修储存完整。

    二层标准客房，少量开放给持证韩商，需持UNCACK通行许可才能入住，普通韩国民众无权单独订房。

    三四层贵宾套房，专供美军上校、UNCACK高层文职、联合国战地视察官员、李承晚内阁大员。

    他住四层301皇家套房，拥有只比201低一个规格的会客室。

    好好洗了个热水澡，他来到底层的西式正餐餐厅，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叫了杯威士忌。

    晃著酒杯慢慢品酒，他仅仅坐了不到五分钟，一个穿著军服的上尉便朝他的桌子走过来。

    「Mr.赫本？」

    「Yeah.」冼耀文冲对方举了举杯子，「洛伦，请坐。」

    来者是洛伦·戴维斯上尉，龙山UNCACK现场最高负责人。

    UNCACK，联合国朝鲜民事援助司令部，民间俗称第八军经济局，自上而下归联合国军总司令李奇微、第八集团军司令詹姆斯·范弗利特、UNCACK总司令威廉·克里斯特准将管辖。

    UNCACK总部在釜山，汉城有龙山美军基地主楼分部，距离梨泰院、东和PX很近。

    不管法理上如何定义UNCACK，在一些韩国商人眼里，它就是韩国的太上皇，想经营能赚钱的生意，绝对绕不开它。

    UNCACK拥有美援物资、战略物资的唯一分配权。

    青霉素、DDT、蔗糖、柴油、机械装置、面粉、罐头、进口布料全部由它统一管控发放配额。

    韩国财政部、工商厅无权自主分配，药厂、贸易商想要进货，必须向UNCACK经济科申请MPC采购额度，不给批就拿不到货。

    明洞中央百货PX、龙山基地物资流转全由UNCACK登记备案，韩国官员插不上手。

    UNCACK拥有MPC发行、汇兑、民间持有管制权。

    民间私自大额囤积、倒卖MPC属于违规，稽查、没收、吊销经营许可全是它说了算。韩国警方只能管韩圆伪钞，MPC相关案件直接移交UNCACK宪兵，李承晚政府无权干预。

    UNCACK拥有敌产、大型不动产处置权。

    日占遗留百货、大酒店、工厂、仓库全部划为敌产，由它托管租赁、审批转让。韩国本土商人想租、想买，审批权在它，地方政府只能走流程报备，没有否决权。

    UNCACK拥有难民、防疫、公共卫生、市井管制权。

    全城难民营、DDT消杀、医院药品分配、街头摊贩管控、流行病隔离，主导单位是UNCACK卫生部门。韩国本地卫生局只能执行配套工作，经费、物资完全依赖它救济。

    UNCACK拥有战时经济战、边境稽查、通敌案件裁决权。

    严查北方伪钞、三八线走私、协助民众越北等资敌行为；一旦查实商人通敌、走私管制物资，它可直接查封厂房、没收全部资产，韩国法院无权从轻改判。

    高层商务宴请、军政会谈场地，UNCACK军官拥有最高接待优先顺序。

    UNCACK的管理架构是最高负责人司令官准将军衔，配备一名副司令官上校军衔，分管前线汉城分部、地方民事团队，两人都坐镇釜山总部。

    一名参谋长上校军衔，统管全部内设科室行政、人事、文书、跨部门协调，所有企业许可、配额档案先经参谋长初审再送司令官终审。

    六大直属职能大科，经济科、公共卫生科、难民救济科、公共卫生消杀科、物资配给总科、民事宣传与产业调研科，科长为中校或少校军衔。

    洛伦·戴维斯仅是小小上尉一枚，却是联络汉城分部与釜山总部的纽带，所有汉城本地企业材料初审、厂房实地核验、小额短期物资配额现场批覆，都需经他之手，他是全汉城有追求的商人共同巴结物件。

    洛伦甫一坐定，冼耀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于桌面，缓缓挪向对方，「你的妻子，啊，前妻，她得到了你们之前共住的房子，还有一千美元，她的男朋友被人送去上帝那里请求宽恕。」

    「他怎么去上帝那里？」

    冼耀文耸耸肩，「大概是分批去的，头或者手先出发，谁知道呢。」

    洛伦轻轻颔首，「谢谢。」

    冼耀文又掏出一个信封放于桌面，「你的孩子和戴维斯太太一起去了大西洋城，住在一栋漂亮的别墅里，邻居都很友好。」

    洛伦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扫了一眼，随即冲冼耀文露出笑容，「赫本先生，非常感谢。」

    冼耀文再次耸肩，「叫我亚当。」

    「OK.」

    冼耀文晃了晃酒杯，「最重要的事需要再等几天，手续还在办理。」

    「没问题。」洛伦再次颔首，「亚当你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我刚到，今天不需要做什么，如果你不介意，请我吃顿好的，中午那顿糟糕透了。」

    洛伦轻笑道：「东和PX食堂？」

    「嗯哼。」

    「能吃东洋牛肉吗？」

    「新鲜的？」

    「当然。」

    「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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