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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1章 鲁迅说


翌日。

    一大早,冼耀文来到江南,站在江南菜园的田埂上,江南农业商社的社长金甲淳在边上作陪,菜园园长朴淳植做著讲解。

    「冼会长、社长,菜园子里当季的时令菜是秋大白萝卜、泡菜用秋白菜、红薯、南瓜、晚秋茼蒿、秋大葱、细香葱、芋头、冬菠菜、芥菜,土豆、洋包菜、胡萝卜、芹菜、生菜、甜菜、芜菁。

    那边在收最后一茬红辣椒晚熟果,一半已经被孔府泡菜预定,另外一半送去城里高阶饭馆。」

    「过去看看。」冼耀文轻轻颔首,迈步朝著辣椒种植区走去。

    来到地头,冼耀文摘了一颗红辣椒在手里细细观察,随即又观察辣椒树上挂著的辣椒。因为菜园很舍得用化肥、农药,每一颗辣椒的品相都还不错。

    「朴园长,菜园的农药使用量超标吗?」

    「冼会长,美军只严禁使用人粪尿,并不在意农药的使用量。上次高浓度DDT残留造成士兵急性中毒,也只是口头告诫喷药之后隔一段时间再采摘。」

    「我们菜园?」

    「不,是其他供应商。」

    「嗯。」

    冼耀文没再深究,迈步前往其他种植区。

    农药残留检测还是一个新鲜话题,尽管美国科学界已经知晓DDT会在人体脂肪蓄积、存在慢性中毒风险,也有实验室化学检测手段,但属于少数专家、FDA、CDC内部认知,并没有普及。

    韩国这边并没有农药残留的概念,DDT被当成「神奇杀虫药」,只担心喷多直接急性烧苗、人当场中毒,不考虑微量长期蓄积。

    他自己自然是在乎的,所以早早告知孔令仙禁忌,江南菜园在南山开辟了一个分园,专门种植不施化肥、不打农药,只施有机肥、人工捉虫的有机蔬菜。

    来到芋头区的烂泥田看过芋头后,他和金甲淳讨论了土地性质的问题。

    因为土改的关系,韩国不具备大规模蔬菜种植的客观条件,江南菜园的种植面积早已超标,且土地性质是非农地,也就是这会正忙著打仗,无人有闲心深究。

    等战争态势再平稳一点,政府职能从战争状态往民生状态稍稍倾斜,江南菜园就得换个地方另起炉灶,免得有人使坏把土地性质变成农地。  

    要知道如无意外江南菜园这片地再过几十年,普通汽车都没资格轧过来。

    金甲淳已经有了农业合作社的方案,稍有风吹草动,江南菜园就会打散迁往汉城外围近郊——安养、始兴、杨平、水原北部一带。

    与当地的村子合作建立农业合作社,一个或几个村子在留足土地种植粮食应付政府的基础上,只选一种最适合的蔬菜,进行规模化、专业化种植。

    粮食与蔬菜的出产属于农业合作社,农民以土地入股后,成为职业化农民工,按每天的劳动量记工分,每月结算一次。

    为了保护村子周边的树林,村里设立大食堂,解决农民工的一日三餐。若遇到招待亲朋等特殊事件,可向大食堂申请柴火、购买平价食材,在家开小灶。

    江南农业会社盯上的不仅是粮食与蔬菜,还有水果,树林会有规划的砍伐,砍掉杂树,补种果树或经济价值较高的树木。

    农业合作社是个好东西,只要政府不拿农民当脚盆鸡耍,收了农业税,还搞任务粮、提留、徭役啥的,天下兴亡,农民全责,只要榨不死,就往死里榨。

    只要社里明确出产归属,不让管理者貌似什么都有,实际什么都没有,只好盯著公家的使劲往自家地窖扒拉,抓著一点小权恨不得代代相传。

    上穿四个兜,下裹尿素袋,滚到街上报蔓儿——我是朝两代,我阿爹在三八线吃过红国大米,俺是韩三代,俺Grandfather在三七线扛过加兰德。

    江南菜园不拥有土地,只是土地的仆人、管理者,有著坚定的资本家信仰——农民托寄土地及杂物,必要尽心侍弄保管。如有私骗者,死在万刀之下。

    一路行,一路聊,瞧见远远开过来的两辆卡车,停住脚步行注目礼。

    两个韩军宪兵从车斗跳下来,嘴里大声呵斥车斗里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下车。另有几个穿得五花八门的持枪者迎了上去,衣衫褴褛者列好队,被赶进地里干活。

    「冼会长,他们是已经被判枪决的朝鲜俘虏、政治犯,菜园可以留他们干几天活,然后送去刑场枪决。」金甲淳抬手往西方一指,「那里是菜园设立的刑场,我们可以自行枪决,尸体送回宪兵队销档。」

    「贵吗?」

    「很便宜。」

    「不要帮忙传递讯息,但断头饭尽可能满足。」

    「好的。」

    冼耀文问谢停云要瞭望远镜,仔细观察后,再次吩咐,「每人每天发三支烟,但不许发火柴,把人集中在指定区域吸,让专人给他们点烟,并回收每一个烟头过数。」

    「阿尔给思密达。」

    金甲淳嘴里说的恭敬,心里却打著阳奉阴违的主意。

    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给烟抽就有制造火灾的可能,真造成损失,黑锅还不是他背。

    冼耀文想到了这个可能,但话当说还是得说,既然说了每人每天三支烟,损耗表总要做出来,实际支出也要有,至于烟流到谁的手里,一点也不重要。

    将来若有必要,烟会成为挑刺找茬的由头,轻轻提起后,要不要重重放下,决定权在孔令仙手里。

    将江南菜园转了一个遍,冼耀文接著又去了江南鸡舍、江南猪舍、江南牛舍,前往南山的途中,还偶遇了东福和汉城堂的挖尸队作业。

    世间的任何神圣高塔都离不开肮脏的承重柱,伟大事业离不开肮脏手段。

    医学离不开尸体、骸骨,核科学为了引爆原子弹而不造成大规模人种损伤,不能缺少人骨做核辐射锶-90测试。

    在大多数人看不见的地方,人骨是种畅销商品,人骨生意做得如火如荼。

    有脑子的「好人」会让坏人去做自己需要的坏事,然后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批判,让其他坏人或法律去灭口知道太多秘密的坏人。

    人骨是好人要的,坏事是坏人做的。

    冼耀文是好人,拒不承认自己是阳光计划的人骨供应商,他只是隔著几层人将「某人」需要人骨的讯息透露给了坏人。

    某人不是终端消费者,某人丢三落四,经常丢失支票、钞票在冼家门口。

    冼耀文能怎么办,只能骂一句「有没有公德心」,然后拿著笤帚自己收拾花花绿绿、纷纷乱乱。

    ……

    法国,巴黎。

    服装设计公司Color-S进行了业务大调整,新增包包设计、鞋履设计、皮具设计、化妆品&香水包装设计、丝巾&配饰设计、家居品&家俱设计、文具设计、玩具设计。

    总的来说,Color-S将涉及所有奢侈品的设计,并新增一条业务线,以著名设计师的名字注册子品牌独立运营,公司扶持设计师与非自营奢侈品牌合作,分润设计师的设计分红。

    周月玉被打造成样板,她的个人品牌「FadChow」与多个巴黎奢侈品牌达成了战略合作,冼耀文的不符合自营品牌格调的设计透过她的渠道给了其他品牌。

    除此,周月玉还在运作个人服饰品牌Chow,她在香榭丽舍大道租了一间二楼的店面,不做过路游客生意,全部预约制,接待贵妇、海外客户。

    最近她在主打豹纹创意,吸引了不少巴黎贵妇成为她的客户。

    此时,她在帮一位巴黎贵妇客户试穿豹纹套装——豹纹内衣、豹纹短裙。

    「周,你的豹纹和迪奥不一样。」

    「我比迪奥更早接触豹纹,只是那时候没人认识我。黛西,你的新情人几岁?」

    「二十岁。」

    「美好的年纪,告诉他这个面料不能沾水。」

    「哦,真是糟糕,我不想脱掉裙子。」

    「哈,你知道豹子是怎么叫的吗?」

    「不知道。」

    「发怒威慑时,嗬嗬——,进攻前,哈呜——。」

    贵妇黛西笑著说道:「非常感谢,我会多给你一点小费。」

    「不用给小费,这是我给你的礼物,希望你今晚愉快。」

    「一定愉快。」黛西看著梳妆镜里的自己,「周,你结婚了吗?」

    「结婚了,但没举行婚礼。」

    「你的丈夫在巴黎?」

    「不,他满世界飞。」

    「哈,你也需要一个情人。」

    「或许。」周月玉敷衍一句,随即看向梳妆镜,「这个花纹很适合你,需要为你设计围巾吗?」

    「我相信你的眼光,多设计几条搭配衣服。」

    「Okay.」

    一刻钟后,周月玉送走了留下二十万法郎的黛西,迎来了短暂的宁静。

    下一个预约在半小时后,她可以稍事歇息。

    她来到楼道里,点了一颗烟,倚在护栏上,手里翻阅韩服册子。

    她接下一桩改良韩服的加急设计活计,到此刻依旧毫无思路,心底笼著几分挥之不去的烦躁。这份焦躁一半来自棘手的订单,另一半,则源于下委托的人是冼耀文。

    旧有熟田无人问,农夫荷锄惦垦新。

    「冬天快到了,老爷,你缺帽子吗?」她嘴角一勾,香烟送到唇边,浅吸一口,转脸看向边上的黄逸梵,「黄女士,晚上吃肉丝炒年糕。」

    黄逸梵懒散地回道:「矮脚青的甜味还不够。」

    「巴黎市区难见寒霜,吃完这一茬,院里的两畦地,来年还是别种了,去郊区买块地重新种。」

    「韩公楼有现成的。」

    「自己种的好吃点。」周月玉仰起头,烟雾朝上吐,「傍晚从韩公楼绕一绕,要一块肥一点的五花肉,没有油渣,炒年糕差点意思。」

    「要不要叫上孙家的两个囡囡?」

    「叫吧,晚上打八圈。」

    「隔壁的要叫吗?」

    听到这话,周月玉彷佛被开启了八卦阀门,「你猜谢景兰和那个范甸南有没有睡过?」

    黄逸梵沉默片刻,道:「没注意,可能还没到那个程度。」

    「你说我托人请隔壁姓赵的画一幅绿帽子好不好?主色呼叫深绿还是浅绿?」

    「小姐,你就这么幸灾乐祸?」

    「太无聊了,轻轻松松当上了知名服装设计师,轻轻松松办了画展,没有体会到奋斗过程的艰辛,好遗憾。」

    「小姐,难怪他们会在背后说你。」

    「我是不是挺贱的?」

    黄逸梵没有回话,但眼神里的「是」振聋发聩。

    「的确,想当初在伦敦,我只是想勾搭一个人养我,高的矮的,美的丑的,都无所谓。能遇到他是我幸运,原本想钱多给点,人最好少来,但……」

    「想他了?」

    「想,怎么不想,可想又有什么用。」周月玉眼底渐渐漫上一层湿意,语声低低的,带著一点无可奈何的怅然,「该说的话,他提前说过,一年见不了几面,我守不住可以找别人。」

    她握拳在墙壁上敲了一下,「这话他没跟费宝树说过,费宝树偷人会浸猪笼。」

    黄逸梵幽幽地说道:「爱玲还不如你。」

    周月玉抬手拭去眼角的泪,声音带著未散尽的哑意:「算了,不说了,他过些时日要去义大利,总归能见上一面。」

    冼耀文下午到了三个太阳团,一个致力于投资艺术的会社,到目前为止,投资了一些画家,以及投资并参与组建女性国剧同志社。

    所谓女性国剧,是全部由女性演员出演的唱剧,源自盘索里,女性既演旦角女子,也女扮男装出演公子、将军、书生等全部男性角色,被称作「民族歌剧」,类比东洋宝冢全女歌舞剧团,是战后韩国独有的大众戏剧现象。

    女性国剧同志社的灵魂人物是林柳莺、林春莺两姐妹,此刻,冼耀文正同是旦角,却更多精力放在经营上的姐姐林柳莺在聊天,聊的是同志社的经营思路。

    眼下,搞艺术的人基本跑去了釜山,如画家金焕基、李仲燮、张旭镇、全赫林、李凤相,文学家金东里、金春洙、毛允淑、柳致环。

    乱世里,追捧艺术的人日子不好过,搞艺术的人日子自然更加难过,以前别人求著卖画,现在求著别人买画,肚子、脸面、情怀,啥也照顾不到。

    三个太阳团保障他们全家一日三餐,经常搞沙龙,让他们沐浴在炮弹下悠闲地互吹牛逼,等以后日子好过了,总得有所回馈。

    三个太阳团不担心养了一群白眼狼,资助物件里有自己人,白眼人不记恩、不提恩人善举,自己人自然会提,且在话里捎上他们的大名,敢不回应便坐实白眼狼之名。

    要是这样还不识相,那就别怪三个太阳团解开封印,祭出金手指,和女学生乱搞;妻子上了公公的床;弟妹,我是我弟;一张床,十八个妞;原来我喜欢男人。

    吃了三个太阳团的饭,不思感恩,那就等著被搞臭。

    战乱里,女子抱团搞艺术更是举步维艰,林家姐妹原本搞了个女性国乐同好会,「1.4撤退」时,剧团解体,林家姐妹与部分艺人逃难南下,流落到釜山,没有固定剧团编制,打散做客串、劳军、临时拼盘演出,没有完整大戏公演。

    三个太阳团找到林家姐妹后,身为旦角,却将更多时间花在剧团经营的姐姐林柳莺第一时间收下橄榄枝,召回散出去的团员,返回汉城后,她也安于被金主养著剧团。

    妹妹林春莺则不同,是个理想主义者,不愿沦为权贵消遣,希望回到舞台,完整正式公演。

    一位理想主义者想要做出点名堂,首先得找到一位甘于为她默默奉献的现实主义者,林春莺不用找,林妈妈早几年帮她生下来了。

    林柳莺是务实的,能听懂人话,冼耀文同她对话不累。

    他对女性国剧同志社的战时规划是不接商业演出,只登劳美、劳军、劳民的舞台,充分展现大韩民国艺术家的风骨,啥位卑不敢忘忧国、共赴国殇,留著共鸣的爱国笔杆子「自发」撰写。

    当然,必须提女性国剧同志社是东亚商会在养著。

    东亚商会的底子早晚被人给掀出来,在黑手想掀之前,必须坐实东亚商会「爱国」的基调。

    北边会塑造「国际主义友人」,将外国进步人士作为革命叙事的一部分。李承晚不用这套话术,却实实在在做对外感谢、表彰、报导外籍援助者,山东大嫚完全可以在报纸、报告上比韩国人更爱韩国。

    爱国论宣不论迹,不被官媒宣传,谁认可你爱国。

    傍晚时分。

    冼耀文会合孔令仙,两人一起到了南大门东亚化工的门店。

    东亚化工眼下在做化肥和农药的零售生意,规模不算太大,远远不及三湖商社、三星物产两大巨头。

    倒不是东亚化工的拿货能力不及双三,实在是投鼠忌器,不敢抢双三的锋芒。

    此时的韩国有「重石弗」的说法,重石即钨矿石,弗是Dollar的音译,书面一点的说法,重石弗就是中钨矿特惠美元。

    当下的韩国没有出口创汇的拳头产品,钨是军工战略矿产,战时国际价格暴涨,江原道上东矿山,由国营大韩中石公司开采,矿石主要卖给美国,换取美元外汇。

    这就是韩国除美援外最主要外汇来源,而且是不受美国监管,用途由韩国政府自行决定的外汇。

    卖老本换来的钱,用来吃吃喝喝好说不好听,政府纸面规定:这笔美元只能用来进口化肥、粮食、民生物资,进口之后要按官价卖给农民百姓。

    实操是政府不按黑市汇率,以远低于市场的优惠官价,把美元「批售」给少数特权商社(三湖、三星物产等),不是谁都能申请,需要自由党高层李起鹏等的人脉背书。

    特权商社拿著优惠美元,赴东洋、香港,向东亚会社、金季商行采购硫酸铵化肥、面粉,运回韩国,压根不鸟官价销售的规定,以官价四五倍乃至八九倍的价格大批次抛入黑市,赚取巨额暴利。

    至于利润怎么分,鲁迅说:「没有一个子成为自由党的政治献金。」

    东亚化工很少成袋卖化肥,基本是拆掉原有包装,换成自有品牌韩农的小包装,用别人的产品,做自己的品牌营销。

    在门店的后门,冼耀文站在一个原知名书法家身后,看对方往布袋上写「韩农」的中韩对照字样。

    孔令仙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李秉喆又有一大批化肥到港,三分之一会运来汉城。」

    「越冬大麦分蘖施薄肥?」

    「还有白菜萝卜,膨大期需要追肥。」

    冼耀文转脸朝墙面挂钩上的橘黄色马甲瞥了一眼,马甲上印著韩农的标志,还有农业技术员中韩对照字样,缓缓开口道:「还是那句老话,东亚化工不急于占领市场,著重抓好助农工作,让韩农品牌深入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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