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4章 白银 花生
十一月的喜马拉雅山区早已大雪漫天,皑皑积雪封断了藏印边境的通路。往日在这条通道上奔走不息的骡队早已不见踪影,没人会在如此恶劣的天气里铤而走险。
不过,这也不绝对,只要肯下本钱,有的是人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
由于特殊历史的原因,藏地贵族与寺院上层手中囤积著巨量白银。世道剧变之下,他们急于分散资产,不愿把所有筹码押在一处,打算将部分乃至全部白银变现,把财富转移至海外。
加尔各答走私商上个月放出讯息,高价大量收银。财帛动人心,一边求购,一边急于出货,一支庞大骡队翻越喜马拉雅群山,出亚东,缓缓抵近锡金边境。
则里拉山口,锡金一侧下山的V型峡谷,古道紧贴山壁,一边陡崖、一边山涧溪流。
这里的骡道极窄,只能单列骡马依次通行,无法掉头,没法四散奔逃。两侧山坡有茂密喜马拉雅冷杉、杜鹃灌丛,岩石掩体多,伏击者可以藏在高处,居高临下。
高处,有一个人举著望远镜盯著骡队,在他身边摆著步话机。
「策仁旺杰呼叫仓央嘉措,策仁旺杰呼叫仓央嘉措,Over。」
「仓央嘉措收到。」
「狗入穷巷,Over。」
「等狗全入,再关门,别放跑一只。」
「Copy.」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骡队渐渐进入峡谷中段,陷入首尾不能相顾,容易被截断前后的境地。
「策仁旺杰呼叫仓央嘉措,Showtime。」
「Copy.」
步话机的滋滋电流声戛然而止,紧接著,蛰伏的冷枪齐齐吐出炽热火舌。专业对阵乌合,有心伏击撞上毫无防备,战局自始至终一边倒。
悬殊至此,连战场记录员都懒得为此落笔。
伦敦。
索罗斯叩开秘书伊芙·阿什利办公室的门。
甫一进入,他便说道:「伊芙,银商不肯再接我们的空单。」
伊芙缓缓搁下手里的红色话筒,看向索罗斯,「为什么?他们担心交割风险?」
索罗斯走到大班桌前,俯下身,双手撑著桌面,「这个月迪恩已经签了四张百万盎司的远期合约,银商不肯再签可以理解。」
「告诉银商再签三张合约,我们可以提供现货抵押担保。」
「就算有现货抵押,银商也会要求提高保证金比例。」
「告诉他们,保证金15%不许变,年息维持4%,提高一个点都不行。」
「好吧。」索罗斯轻轻摊了摊手,「你是老板,我出去打电话。」
「稍等。」伊芙开启抽屉,拿出一个首饰盒递给索罗斯,「黄麻那一单做的不错,这是我个人给你的奖励。」
索罗斯接过首饰盒,开启看了一眼,「非常感谢,我很喜欢。」
伊芙给了索罗斯一个「你可以走了」的眼神,待脚步声远去,她翻开资料夹,细读从澳洲传来的讯息——来年三至五月剪毛季的预估羊毛产量。
刚看了两页,桌上的黑色电话响了。
「Hello.」
「阿什利女士,我是施约克。」
「施怀雅先生,你好,有什么能帮到你?」
「我想和你谈一谈明年三月的棉花远期合约对冲。」
伊芙微微一愣,「太古明年的棉花操作量很大?」
「很大。」
「电报联络。」
「OK.」
在拉贾斯坦的乡村,一名马尔瓦里小贩推著脚踏车走街串巷,一边走,一边喊,「旧银饰换糖,旧银币换布,换不了吃亏,换不了上当,统统拿来换。」
印度农村农户、部落手里留存大量英属印度旧卢比银币、家传银首饰、银锭。内陆没有正规金银交易所,以物易物、民间私下交易,内陆民间收银价显著低于孟买,甚至低於伦敦。
当下伦敦银价327.5美分/金衡盎司,乡村的收购成本约290美分/金衡盎司,而孟买的现货银条市场报价约360-375美分/金衡盎司,无论是从乡村收购还是从海外运输,只要能把货送进孟买,就能赚取不菲的差价。
沙逊码头。
杨镜如安坐凉棚里,身侧妇人执一把大蒲扇,一下下为她驱散暑气。她端著一盘炒面,用叉子挑著面吃。
面前水泥台面上,摆著烧腊双拼与玉米鸡茸羹。
她心思全然不在吃食,目光牢牢锁在码头苦力身上——那些人正从接驳船上,一箱箱往岸上搬运货箱。
货箱之内,装的全是金季商行成本极低的银锭与银条。货物一经搬上接驳船,便交由帕坦帮接手,途中出事,所有干系都由帕坦帮承担。
尽管如此,杨镜如还是要盯一盯,免得到时候有些事说不清,互相扯皮。
杨镜如与帕坦帮正处于蜜月期,卡里姆・拉拉对这位神通广大、能给他带来巨额利益的女士极为敬服,待为上宾。且她曾在恰当时机,向卡里姆展示过何为专业战斗,令他不敢生出半分歪心思。
金陵酒家。
菜还没上,米尔德丽德·伦纳德先一步来了。
冼耀文离开东京时,她还在东洋完成任务,冼耀文在汉城期间,她先一步来了孟买,有些布置是她在负责。
两人低声交谈,说东洋的事,也聊印度这边的安排。
「从IMD获得的讯息,明年西南季风欠佳,古吉拉特,索拉什特拉、拉贾斯坦南部、马哈拉施特拉中部与德干高原,这几个地区花生产量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基于什么的预测?」
「沃克学派的气象因子。」
「沃克体系在过去几十年里成功率只有大约七成,存在不少误判案例,只有这个还不够,还得听听农民、收购代理人怎么说,也要拿到过去二十年的周期记录。」
「我来安排。」
「金龟子的采集作业开始了吗?」
「已经开始,但动作不敢太大,采集的速度很慢,目前休眠金龟子的数量只有五万左右。」
「远远不够。储存的成本高吗?」
「成本不算高,只有人力和购买陶土大缸两项开支。」
「只有降雨量骤降和白蛴螬虫害双管齐下,才能保证明年花生产量大减。」
「明白。」米尔德丽德轻轻点头,「带壳花生的远期收购合约、花生油的远期销售合约、花生粕囤积,这三项工作还未启动,该怎么安排?」
「价格表做好了吗?」
「还没有,今晚加班,明晚差不多能做好。」
「等我看了价格表再说。」
「嗯哼。」
敲门声入耳,冼耀文当即敛了话音,端起茶盏,坐看企堂依次上菜。
等企堂离开,冼耀文舀了一勺咕咾肉到米尔德丽德的菜碟,「甜酸猪肉,尝一尝。」
米尔德丽德叉起一块送进嘴里,稍稍咀嚼便说道:「很棒!」
冼耀文会心一笑,给自己舀了一碗云吞鸡汤。
二人边吃边谈,将印度这边的事务逐一梳理了一遍。
食讫,心头餍足,唯有淡淡的茉莉香气留在舌尖。包厢门又被叩响,一个身著藏青唐装、面容温厚的中年男子捧住一瓦煲温热糖水,身后企堂托著几只白瓷小碗,缓步入内。
中年人先微微躬身,神态恭敬却不卑屈,一口地道广府话,「唔好意思打搅,在下林益森,系呢间金陵酒家嘅事头。听闻先生大驾光临小店,特登亲手送一煲陈皮红豆沙上来,算小店薄礼,唔使计钱。」
冼耀文抬眼,淡淡颔首,「事头太客气。」
林益森将瓦煲轻放于桌面,蒸汽袅袅升起,漫出陈皮混红豆的甜香。目光轻轻扫过一旁米尔德丽德,语气温和:「呢煲红豆沙,慢火煲足三个时辰,加咗陈年陈皮,温热润喉,唔会太甜。食完煎炸嘅菜,啱好清下肠胃。」
米尔德丽德浅浅一笑。
冼耀文开口,「劳烦林老板费心,鄙人冼耀文,从香港过来。」
林益森顺势上前半步,「小店喺呢度开咗好多年,好多华人客商都嚟帮衬。日后冼先生同朋友想揾地方倾计小聚,随时吩咐一声,包厢一定留实。」
冼耀文神色平静,「有心。」
林益森微微欠身,「咁唔阻几位倾计,糖水趁热饮。有任何需要,叫企堂就得。」
说罢,静静退出去,顺手将包厢门半掩。
冼耀文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回味方才的对话。林益森没有主动问他贵姓,这一点,并不符合寻常饭馆老板待客寒暄的常理。
可能林益森心知肚明他姓甚名谁。
看来明天午饭,不妨仍来此处。结识一位酒家老板,大抵便能触到孟买半数华人的脉络。
冼耀文并未动陈皮红豆沙,买下瓦煲一并打包带走。
回到冼宅,冼耀文向管家卡西姆一问,得知玛杜芭拉正在二楼作画。他盛出一碗红豆沙上楼,只见玛杜芭拉盘坐在地板上,手握铅笔,对著趴在她对面的德牧写生。
他缓步上前,将碗搁在地面,正坐于她身侧,静看她落笔生辉。
玛杜芭拉勾勒好最后一笔,手腕微顿,放下铅笔,才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冼耀文。目光扫过地上那碗还冒著淡淡热气的陈皮红豆沙,唇角轻轻扬起。
冼耀文微微颔首,「无油、温和,最适合你的身体。」
玛杜芭拉闻言靠入他怀中,微微仰起头,轻启双唇,眼波流转,无声示意让他喂食。
冼耀文会意,端起碗,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玛杜芭拉第一口尝到红豆绵甜,然后才漫上来一层淡淡的柑香,她微微一怔,指了指碗中的陈皮丝,好奇地问:「这是什么香料?」
「这不是豆蔻,也不是藏红花,是晒干的柑橘皮,叫陈皮,用来压住豆沙的甜腻。」
玛杜芭拉轻轻点头,「我喜欢这个味道,如果淡一点就更好了。」
「好,下次少放一点。」冼耀文又舀一勺送到她的嘴边。
玛杜芭拉又吃了一口,缓缓说道:「海珊先生打来电话,梅赫布・罕导演想拍摄一部大制作,预算超过三百万卢比,邀请老黑猫投资。」
「梅赫布・罕就是那个偏爱奢华制作、巨型布景、史诗场面的导演?」
「是他。」
冼耀文微微颔首,脑海里调出梅赫布・罕的资讯。这位导演一朝掌了话语权,便专做大制作,十六年拍片,至今未尝亏损。
没亏过,本就是一大噱头。下一部影片票房尚且难料,但本金回收有几分保障——片子一旦制作完成,倘若票房预测不佳,仍有机会寻找接盘侠。
「知道是什么型别的片子吗?」
「海珊先生没说。」
「知道了,明天我联络他。」冼耀文俯身亲吻玛杜芭拉的额头,「不管是什么型别的片子,女主角必须是你。」
玛杜芭拉嘴角一勾,眉梢上挑,「梅赫布・罕导演曾经说过很期待和我合作。」
「喔,是吗?」
玛杜芭拉转过身来,双手环住冼耀文的脖颈,眼波流转,「你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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