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4章 出动!
"记住了!"
汽笛一响,车开了。
萧何站在冯征身侧,望着远去的车影,轻声道:"侯爷,人散出去了。"
"散出去好。"冯征负手而立,"一条铁轨铺出去,散出去的是人,收回来的,是人心。这些娃娃到了各郡,各郡就知道——长安侯办的事,是实在事。"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你记一笔:半年后这些人回来,都得当先生用。咱们的第二期、第三期,就指着他们教了。"
萧何一愣,随即大喜:"侯爷,这样一来,先生的缺口,也就补上了!"
"这叫滚雪球。"冯征一笑,"越滚越大。"
窗外,铁牛的汽笛"呜"地响了一声,长长的,传出去老远。
冯征负着手,听着那一声汽笛,心里头那盘棋,又稳稳落下了第三子。
第三子落了,第四子,也就该动了。
第二日一早,冯征便把老把式、栓子,还有工学堂里几个手最稳的,都叫到了一块儿。
"函谷关,该动工了。"
就这一句,屋里的人,眼睛全亮了。
老把式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咧嘴直乐:"侯爷,俺可等这句,等得脖子都长了!那铁轨一直铺在长安乡到咸阳这一截,跟关在笼子里的鸟似的,早该放出去飞飞了。"
"飞是能飞,可得一步一步飞。"冯征摊开舆图,手指头从咸阳往东一划,划到那座险关跟前,"这一趟,不是铺几里地的事。咸阳到函谷关,三百多里。沿途要过渭水、要翻坡、要架桥,还得在关下设站。"
屋里静了一静。
三百多里。
这数目,搁谁听了都得倒吸一口凉气。
栓子先开口:"侯爷,俺们跟着去!咸阳站都支起来了,函谷关的站,俺们也能支!"
"你去。"冯征点头,"你带八个人,先走一趟。一路把站址、水情、坡道都记下来,画成图带回来。记住——别光记好走的,难走的更要记。"
"记住了!"
"老把式。"
"在!"
"你领铺路的工队。"冯征道,"铁轨、枕木、道钉,一样不能少。还有,这回出门不比在长安乡,吃住都在外头,工钱我加三成,医药也带上。"
老把式一拍胸脯:"侯爷放心!俺带的人,一根钉子都丢不了!"
"还有一件事。"冯征看向萧何,"兵部那边,按章程,得派差官随看。你去打个招呼,让人跟着一块儿走。铁轨怎么铺、站台怎么设,都摆在明面上,别让人挑出不是来。"
萧何应下,又犹豫道:"侯爷,兵部的差官跟着,会不会……碍手碍脚?"
"碍什么。"冯征一笑,"他们看着,才放心。等他们看明白了——这铁轨,是给大秦添力气的,不是添乱子的——回去一禀报,往后往北边铺,兵部第一个替咱们说话。"
萧何恍然,拱手道:"侯爷思虑得远。"
三日后,铺路队出了咸阳。
队伍拉得老长,前头是拉着铁轨枕木的马车,中间是扛着家什的工匠,后头还跟着几辆车,装着粮食、药材、帐篷。
出城那日,看热闹的百姓挤满了官道两边。
"这是要往哪儿去?"
"往东!往函谷关去!听说要把铁牛的路,一直修到关下头!"
"我的老天爷,三百多里地啊……这得修到猴年马月?"
"你懂什么,侯爷办事,什么时候含糊过?"
栓子领着八个人骑马走在前头,听见这话,腰杆挺得更直了。
出了城,走了大半日,队伍到了渭水边。
老把式站在河边,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蹲下身,抓了把河滩上的土,捻了捻,又捏了捏。
"这土松。"他皱眉,"架桥的墩子,得往深里打。不然水一大,桥就晃。"
旁边兵部的差官忍不住插嘴:"老丈,这桥非架不可?绕过去不行么?"
"绕?"老把式站起来,指着东边,"绕过去多走四十里。四十里,一趟车多走小半日,一年三百趟车,就是一百多天。这一百多天,得少拉多少货、少运多少兵?"
那差官一愣,不说话了。
老把式又道:"再说,铁牛这东西,认直不认弯。你让它绕,它就跑不快;跑不快,这路修来干什么?"
差官听得直点头,回头跟同行的伙伴嘀咕:"这老丈,看着粗,心里头门儿清。"
消息传回咸阳的时候,是一个月后。
那天冯征正在货栈里对账,萧何急步进来,脸上带着笑:"侯爷,函谷关来人了!"
"怎么说?"
"桥墩打好了,坡道也削出来了。栓子画的图带回来了,画得有模有样,哪处设站、哪处加水、哪处避风,都标得清清楚楚。"
冯征接过那卷图,铺在案上看了半晌,笑了:"这小子,行啊。"
"还有一桩。"萧何又递上一封信,"内史郡周郡守来的。"
"周郡守?"冯征挑眉,"他不是来要人的么?人早派出去了,还写信做什么?"
"侯爷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冯征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看着看着,眉头就挑了起来。
信是周郡守亲笔写的,字歪歪扭扭,话却掏心窝子:
"长安侯钧鉴:借调之二十二子,已抵本郡三日。老夫实不相瞒,头一日,衙署里便闹了不小的乱子。旧吏不服,处处刁难——不给纸笔,藏起旧册,问什么都说'祖上就是这么办的'。那几个娃娃,头一日是站着到天黑的。
第二日,老夫本想去安抚,到衙署一看,却愣住了。
那领头的后生,把旧吏藏起来的册子,一本一本翻出来,摊了满满一屋子。他带着人,三日里头,把压了半年的案牍,全清了。
老夫算了算,那些案牍,若换作旧吏来办,少说两个月。他们三日。
如今衙署里,没人再敢给那几个娃娃使绊子。昨儿个,还有两个旧吏,主动来问那后生:'这字,怎么念?'
老夫在郡里二十年,头一回见着衙署里这般光景。
长安侯,老夫服了。那考吏的章程,老夫已命人抄了贴出去——往后本郡招吏,就按侯爷的三条来。谁来说情,都不好使。
另,半年之期一到,这二十二个,老夫一个不少,原样送还。
盼复。周顿首。"
冯征捏着信纸,半天没说话。
萧何在旁轻声道:"侯爷,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是好消息。"冯征把信轻轻放下,眼里却有些别的东西在闪,"你瞧见没有——他说'谁来说情,都不好使'。"
"怎么?"
"这七个字,他憋了二十年。"冯征缓缓道,"他不是不敢说,是没处说。换一个吏,得罪一家;得罪一家,就等着御史台弹劾他结党营私。他一个郡守,扛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边——那铺路队去的方向。
"如今他敢说了,是因为他有了章程。章程不是他定的,是我定的,是铁路定的。他只要照着办,谁也挑不出他的错。"
萧何听得心头一热,低声道:"侯爷,那些娃娃……也不容易。"
"是不容易。"冯征点头,"头一日站着到天黑,第二日照样把册子翻出来。你猜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他们会认字,会算账。"冯征一字一句道,"就这两样,谁也夺不走,谁也压不住。旧吏藏册子,他们能翻出来;旧吏说'祖上这么办',他们能算清楚——这么办,亏了多少,误了多少。"
他转过身,眼里亮得吓人:
"萧何,你记住:这天下最硬的东西,从来不是家世,不是门第,是本事。有了本事,泥腿子也能在衙署里站直了;没本事,公侯子弟也只能干瞪眼。"
萧何肃然,拱手道:"侯爷这话,该刻在学堂的墙上。"
"刻什么刻。"冯征摆摆手,却又笑了,"刻上也行——就刻在工学堂门口,让后头进来的娃娃,头一眼就瞧见。"
又过了几日,函谷关那边,来了第二封信。
这回是栓子写的,字丑得不成样子,还夹杂着好几个圈儿——估计是想不起字,画个圈代替。
可那信里的话,却让冯征捏着纸,久久没放下:
"侯爷:铁轨铺到关下了。头一根轨落下去那日,关上的兵全跑来看,城里的百姓也来了,人山人海,比过年还热闹。有个老兵摸着那铁轨,摸了半天,问俺:'这玩意儿,真能拉兵拉粮?'
俺说:能。一日一夜,能跑三个来回。
老兵听了,半天没说话,末了抹了把眼睛,说:'好啊。俺们在这儿守了二十年,头一回听说,关外要是打起来,粮草能当日就到。'
侯爷,俺觉得,咱们这路,修得值。"
冯征把这封信,压在了案头。
他望着窗外——咸阳站的烟囱,正突突地冒着白烟;东边的官道上,运送铁轨的马车,一趟接着一趟,往函谷关去了。
路,在往外长。
人,也在往外走。
那些散到各郡去的娃娃,此刻正坐在别人的衙署里,忍着白眼,翻着旧册,一笔一笔地,替大秦把积压了半年的账,算清楚。
半年后他们回来,就是先生。
再过半年,他们教出来的学生,又散到更多的地方去。
这叫滚雪球。
越滚越大,越滚越远。
"侯爷,"萧何轻声问,"函谷关通了,再往哪儿铺?"
冯征没回头,只伸出手指,顺着舆图,从函谷关往北,一路划过去。
划过河东,划过上郡,一直划到那道横在北边的长城。
"往北。"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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