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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轮回玄光


楚修的魂,散得越来越快。

那些好不容易从魂虚子手里夺来、重新聚拢的颜色,正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先是四肢,再是躯干,最后连心口那一点仅存的魂火,也摇摇欲坠,像狂风里一盏将灭的灯。

他真的在往死里去。

他赌的,就是脚下这座桥,究竟肯不肯为他动一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桥,一动不动。

楚修没有半分惧色,只是将最后一缕魂火,也缓缓抽了去。

就在那魂火将熄未熄、他这半座魂躯即将散作虚无的最后一刹那——

桥,动了。

不是先前那种应他之请而生的光。

是……那桥,终于肯睁眼了。

无穷的光,自桥身迸发而出。

不是将人送往彼岸的那种柔光,是浩荡到极点、又静穆到极点的光。

它自桥下涌起,自桥上垂下,自桥周漫开,转眼填满了这片彼岸空间,填满了这片不在过去、不在现在、也不在未来的天地。

然后,在桥的上方,浮起了一样东西。

一个盘。

好大一个盘。

那盘悬在桥顶,不知其始,不知其终,通体斑驳,像由无数道古老纹路一寸寸缠成的。

定睛去看,又能看清——那盘被平分成了六块。

六块,便各是一道。

第一道,高高在上,清光如练,瑞霭浮动。

其间隐约有楼台,有金阶,有舒展的云和合抱的花,还有一种极轻、极远的乐音,像从极乐处飘下来。

那里的影子,个个安详,个个舒展,连眉眼间那点倦怠,都像是这世上最贵的东西。

——天人道。

第二道,与尘世最像。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婚丧嫁娶,生老病死,一样不缺。

人们在那道里忙碌、争抢、算计、痴缠,与此刻他们脚下这方天地里的众生,别无二致。

——人道。

第三道,影子们个个挺胸凸肚,满身甲胄,怒目圆睁,眉眼间郁着一股烧不尽的火,分明在彼此争斗、彼此睥睨,谁也容不下谁。

——阿修罗道。

第四道,影子被驱着走。

如那些被人鞭策、被人宰割的牲口,低着头,连抬头看一眼天是什么样子,都不配。

——畜生道。

第五道,影子个个皮包着骨,脖颈细如针孔,肚子却胀得像鼓。

它们捧着食物,食物到了嘴边便化成火;想咽,咽喉却闭着,一口也下不去,只能日日望着那些够不着的东西,饿得两眼发绿。

——饿鬼道。

第六道,最下,也最暗。

那里的影子,或跪或伏,或受刀山,或坠油釜,或被人一寸寸剖开,又被人一寸寸合上,如此往复,永无断绝。

那里没有嚎叫,只有一种被磨到了极致的、无声的哀。

——地狱道。

六道轮转,众生死生。

这是个盘,也是个环。

上一刻还在天人道的影子里,下一刻便能坠进地狱道。

没有谁长久,也没有谁例外。

楚修看着那盘,魂火一动。

也就在这时,那盘上,迸出了一道玄光。

那玄光不似柳如烟所引的月光那般惨白决绝,也不似彼岸之桥引他进来时那般静穆。

它只是——

只是往回,一勾。

那一勾,不勾别的,偏偏勾住了外头那轮托着柳如烟、正在缓缓熄灭的月。

月的中心,是被烧到了最后一丝的柳如烟。

她已辨不清自己,枝叶散了,颜色淡了,连魂里那点撑着她不肯散的执念,也开始像水上浮沫一样,一片一片地破。

只差最后一口气,她就要散作虚无,散作这天地间最干净、也最无人记得的一缕风。

玄光勾下来时,柳如烟没有半分抵抗。

或是没有力气,或是她本就了无生意。

她那一整个即将散尽的魂,被那道玄光生生地,拖了进去。

拖进了六道轮回盘里。

拖进了,她生生世世的记忆里。

盘,开始转。

转得极快,极匀,又极沉。

六块道,一圈一圈地从光里掠过——天人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六道走过,又一转,还是六道。

转着转着,那盘心忽然亮了。

许多画面,像被谁从水底捞起、洗去了泥、摊在光底下的画,一张一张浮上来。

第一张——

一个村子里,有人家添了女娃。

婴啼又细又长,穿透院里那点薄薄的晨光。

那对夫妇抱着她,眼里是满满的喜。

可那点喜,没撑过几年。

第二张——

村子被人围了。

不是兵,不是匪,是一群披着斗篷、浑身缠着乌气的邪道妖人。

他们在这村子最中心立起一座高台,把一村老小一个一个押上去。

香案、血符、一尊望不见脸的泥像。

他们要献祭。

柳如烟那一世的爹、娘、兄、姐,一个接一个,推了上去。

火光,血光,和村里的哭,搅成一整片。

最后,落到她身上。

一个尚不及成人腰高的小姑娘,浑身是血,跪在祭台中央。

她抬起头,看见的是那尊没有脸的泥像,和那些没有眼珠的、笑吟吟的斗篷。

她就要死了。

就在那时——

有剑光从天上来。

一剑,劈开那尊泥像;二剑,撕碎那一群斗篷;三剑,将那高台连根斩落。

满天乌气被那剑光一搅,寸寸散尽。

一个女子,自那剑光里落下。

她一身素衣,面上看不出喜怒。

她没说话,只是俯身,把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姑娘抱了起来。

抱着她,走出那片焦土。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她的师傅。

第三张——

太阴宫。

一座建在极北、终年云雪不散的宫,清冷,广大,一柱一檐,都像从月里拓下来的。

小姑娘在那里一天天长大。

她开始修行。

晨起喂剑,暮时倚月,一年四季,身上的伤添了又褪,褪了又添。

她很少哭,也很少笑。

只是练得比宫里任何一个人都狠。

有人问她,小小年纪,何以如此。

她不答。

她只是抬起头,望向宫坊下头人间里那些灯火。

她想的是——这世上,还有多少个村子,此刻正立着一座那样的高台?

还有多少个孩子,正跪在台心,等着去死?

她修的不是道。

她修的是:有一天,要亲手把全天下那些披斗篷的东西,一个不剩,统统剁尽。

让这世上,再没有一个小孩,要受她受过的这份罪。

——那是柳如烟的这一世。

盘,又转。

先前那些画,一张张沉下去。

新的一张,从盘心浮起。

这一世的她,又换了一副模样。

她也是一门宗派里最被看重的那个弟子,天资之高,连掌门都动了心,要立她做下一任。

她收了一个弟子。

一个男弟子。

缘由,与前一世里她被救的原因,一模一样——一座被妖魔屠了的村子,满门皆死,只剩下一个孩子。

她把那个孩子带回了宗门。

那孩子的天资,也好得惊人。

只是他与别的孩子不同。

别人遭了这样的命运,多半学着放下,学着往前。

他没有。

他把那片废墟一草一木都记在心里。

他恨,恨那屠村的妖魔,也恨那不公的天。

他常说的一句是:凭什么。

凭什么是我?

凭什么别的孩子,能好好地活着?

他偏激,佞着那点恨,一点点钻进牛角尖里。

她看得出,所以待他,总比别人多几分。

她要替他把那口恨吐出来,替他把脚下的路,一步一步理直。

她待他好。

好到——

日子一长,她觉出了不对。

那孩子看她的眼神,变了。

先是仰慕,后来是舍不得,再后来,从师徒那条线,滑到了一根极不该滑的线上。

男女之情。

宗门里的大忌。

她不是不痛。

可她明白,这一点念头,若不趁早掐死,迟早要把他、把她、把这一门,全都烧进去。

她开始躲他。

他察觉了。

他便凑得更近,一次次找由头,要留在她身边,多看一会儿是一会儿。

她躲得越远,他凑得越紧。

后来,她想了一个法子。

她对外,说自己有了道侣。

一场门内公审般的议论过去了,很快,婚仪也提上了台面。

那一天,是她要嫁人的日子。

就在礼将成、道侣将结的那一瞬——

他,来了。

盘上的画,在这一刻忽然停住。

停了足有一息,才极慢、极沉、极重地,往下走。

那孩子,没有来赴师徒之礼。

他堕了魔。

不知从哪一处,他寻来一门极凶、极厉的魔功。

一夜之间,他不再是那个缩在她身边、眼里带怯的少年。

他周身乌气翻涌,那脸,那身形,连脚下的路,都换了。

他的境界,竟已修到了——圣人。

那是这世间修行至极、也不过寥寥数人所能到的位阶。

他来了。

他抢了婚。

他站在宗门所有人面前,一掌一个。

那一门镇派的长老、掌门、护法,几十上百号人合力,竟没能留住他一分。

他把她,连人,抱走了。

她被他封了修为,囚在一座新起的魔宫里。

他把她做成了他的夫人。

他做了魔头。

可这魔头,偏偏又是天底下最怪的一个。

他的魔功没有去害一个凡人。

他反其道——把全天下那些披斗篷、屠村、害人的邪道妖人,一个一个,全都抓来。

或杀,或禁,把那些妖人尽数炼成了他门下、任他驱使的喽啰。

屠村的人,成了他屠下的看门狗。

天上的那些正道门派自然看不下去,纠了一大派,联起手来围他。

可这一围,反倒成全了他。

他在阵里越战越强。

那些宗门的兵,一波一波涌上去,又一波一波退下来。

到最后,连天底下那些宗门,连同她当年所在的那一门——她的师门——都只得与他,签下一纸盟约。

只要他不再乱来,天下便不再围他。

她在他身边,看着这一切。

她看得分明:他那身魔功底下的那颗心,并没有全被乌气吞了。

他杀尽邪道妖人,是为了她。

他若真入了魔,第一桩事便是屠尽天下。

可他没有。

他便还有回头的一线。

于是她,一次一次地劝他。

他从不听。

他只听她说一件事——问她: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夫人?

愿不愿意,当着全天下的面,与我,结为道侣。

她不肯。

她便只能不肯。

她被拒了一次,又拒了一次。

他也就死了心。

他不再听她劝。

甚至,像是面上过不去,他遍寻魔道里的妖女,一个个招进宫中,日夜宴饮,喧哗成一片。

往那儿一站,便是个彻头彻尾的魔头的模样。

那日子,过得也还算太平。

直到——

天魔来了。

域外天魔。

那一日,天地间的光像是被人从外头一把撕开了一道口子。

极黑、极冷、极恶的东西,自那道口子里涌出来。

那东西不属于这方世界,不认这方世界的规矩,也不把天底下的修家放在眼里。

天下宗门,又一次联起手来。

这一次,比先前任何一次的联手都要齐,都要真。

可对上那些天魔,还是不堪一击。

他们想起了他。

他那一门魔功,是这世上唯一能与天魔分庭抗礼的东西。

于是,天底下能拿出手的宗门,再一次来求他。

他听完,只问一句。

问她:你,答不答应?

答应,做他的道侣。

当着全天下的面。

她看着眼前这些宗门,看着那些为求他出手、不惜低到尘埃里的人,又望了望那口撕开了天的大洞。

这一回,她答应了。

那场道侣的典礼,办得比天底下任何一场典礼都要盛大。

三山五岳,来贺;四海八荒,来观。

她穿着一身的红,站在他跟前。

他望着她,那张不笑的脸,也仿佛透出了一点从未有过的活气。

就在典礼之上——

天魔,杀了过来。

那一战,打得昏天暗地。

宫阙倒了,山水翻了,连那一方天,都被打得裂了又裂。

道道剑光,股股魔气,与那满天异物绞在一处,谁也分不清天日。

战到后来,天魔之中最凶最恶的那一位——那个王者——不知从何处,悄没声地附了进来。

它没有冲他来。

它冲的是她。

它附在了柳如烟身上。

然后,借着她的身子,朝他,递出了那一击。

那一击,本可以要了他的命。

可他没有还手。

因为他一还手,那个附在她身上的天魔,便要与她一块儿死。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笑了。

他没有对那个天魔出手。

他反手,把自己一身圣人境的力量尽数拧作一股,顺着她那身躯,朝她神魂里那点异物包了过去。

他这是,要拿自己一整条命的境界,去把那个东西,从她身子里,硬生生拖出来。

天魔是被拖出来了。

他,也随那一拖,一起,坠了下去。

临了,他看向她。

只留了最后一句。

——你要,好好地,活着。

她活着。

可他没了。

这世上,再没有他。

她看着满地的血,看着那些人,看着那片未散的战场。

她没有脸,再活下去了。

于是,她在他倒下的那一刻,也自绝了。

与他一道,殉了。

画,到此处,慢慢淡了。

盘,也慢慢,停了。

那六道轮回里,柳如烟那一点将散的魂,被留在了盘中,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沉浮着,不再散去。

楚修立在那彼岸空间里,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他本想骂一骂这个女人,骂她疯,骂她无缘无故地要他同归于尽。

可他骂不出了。

那张脸。

那身素衣。

那把从天上落下来、斩了泥像的剑。

那坊,那坊下头,人间里数不清的灯火。

他忽地想起自己先前,为何会对着这样一张脸,觉得她像他心底那个人。

现在,他懂了。

那不是像。

那就是。

他心底那个名字,隔了两世,从岁月的尽头上,又落回到了他眼前。

李青莲。

他最爱的那个人。

原来,从头到尾,她,从来没有走远过。

而那画里抢婚的、封了她的、等她应允的、最后替她去死的那个男弟子——

他也看懂了。

看懂的那一刻,他握着的手,慢慢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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