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义无反顾
“你真的要去吗？”
面对深不见底的地下甬道，艾迪狠狠皱了皱眉。
昏暗的灯光只能勉强照亮前方数十米的范围，再往深处，便只剩下一片吞噬视线的黑暗。
空气里弥漫着久无人迹的潮湿气息，墙壁上覆盖着年代久远的金属结构与岩层交错留下的痕迹，偶尔还能听见某些不知名的水滴声，在漫长的甬道里回荡。
而站在他身旁的男人，却没有丝毫犹豫。
“怎么？”
艾斯沙德纳侧头瞥了他一眼，“你是觉得我之前是在撒谎？”
“呃……”
艾迪摸了摸鼻子。
“倒也不是这么说。”
他摊开手。
“只是你应该知道，那种场合下，人很容易冲动——尤其是面对那么多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你，所有人都期待你说出一些振奋人心的话。”
艾迪耸肩。
“这种时候，很多人脑子一热，就会开始吹牛、胡说八道、许下一些根本实现不了的诺言——起码我见过的九成九的政客都是这样。”
“你也说了是九成九，总会有少数人真的去做。”
艾迪张了张嘴：“……”
“我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话显得严谨一些。”
他叹了口气，“算了，走吧。”
男人身子一顿，眉眼一挑：“等一下，你也要跟着一起来？”
“我才没你那么大胆。”
艾迪翻了个白眼。
“只不过稍微陪你走一段路，地底的漆黑和安静程度绝对会让人抓狂，所以我大发慈悲，充当一下你的解闷工具。”
艾斯沙德纳看了他几秒。
“……好吧，谢谢了。”
“噫——说什么谢谢，好恶心！你这种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家伙突然这么正常说话，我还有点不习惯。”
“其实我以前，并不算是个一本正经的人……甚至要比你想的幼稚的多——甚至跟3岁小孩子无异。”
“真的假的？！喂，给我说说呗！”
“……不要。”
“说说呗！”
……
……
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被黑暗吞没。
一前一后。
朝着越来越深的地下走去。
“这个甬道其实很早之前就已经废弃了。”
艾迪一边走，一边随口介绍。
“但胜在它足够深，而且统合政府也没将这里记录在册，所以能省去你前期不少功夫。”
艾斯沙德纳点了点头。
“嗯。”
“话说回来……”
艾迪看了一眼周围越来越狭窄的环境。
“到了后面没路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做？徒手挖一条通道吗？”
“我还不至于用那种蠢方法。”
艾斯沙德纳平静地回答。
“你也清楚，我本身并非人类。所以将自己拟态成接近液态的状态渗下去对我来说才最方便。”
“诶，这样吗？可就算地底也不是空洞，越往下越充斥着高温、高压的固态岩石环境，你不会受到影响？”
“……”
艾斯沙德纳有点烦躁地挠了挠头，他其实不想解释那么多，因为他长久以来自己都弄不清楚自己的力量。
一些能力对于他的种族而言，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可如果让他真正解释其中的原理……反而有些困难。
“我的拟态跟你理解的并不太相同。其实更接近……嗯……控制自身分子状态，通过改变自身结构，让身体暂时进入类似液态生命体的状态。那样的话，我能降低自身分子间距离，借由岩石微观孔隙前进。”
“这么厉害？感觉你比斯兰卡人还牛逼！它们也顶多变化成固液气三态！”
艾迪的称赞并未给男人带来一丝骄傲。
相反，艾斯沙德纳心事重重。
得益于种族天赋，物理上的障碍反而是最微不足道的。
真正麻烦的，是地心……
除了与自身力量有关的呼应，那边的辐射甚至还与三颗卫星引发的恐怖辐射存在某种关联，不难排除是长期引力辐射下的结果。
这段路能不能真的走到尽头……不好说。
“喂，话说……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无名的勇士。”
艾迪颇带调侃地问，“都到现在了，你还不打算说说自己的身份吗？你最近不是一直在回忆自己的过去嘛，总该知道自己是谁了吧？”
男人想了想：“确实差不多确定了一些……”
“嗯哼。”
艾迪顿时来了精神。
他故意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甚至稍微凑近了一点。
“我洗耳恭听——说吧！你和希尔德前辈有什么前世的爱恨情仇？”
“……”
艾斯沙德纳猛地顿了下，瞅了他一眼。
“怎么？都到这个时候了，我要是还一点猜不出来才叫奇怪吧？”
艾迪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摊了摊手。
“能活很久的生命体并不少见……再说，一碰到和希尔德有关的事，你的反应就会很明显——但说实话，就算是希尔德大人的私生饭我都没见过像你这么疯的……居然直接将统拓官弄死了。”
“……姓名于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艾斯沙德纳沉默了许久，回答道。
“我的名字，早与她的历史一同埋葬在过去了。就算真要说个名字，我也只会胡诌一个。”
“所以，你真的认识希尔德前辈——好酷！”
艾迪睁大眼睛，满脸羡慕。
“和英雄同行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特别难忘？”
“确实难忘，但回忆带来的，更多是痛楚的伤疤。”
艾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啊？”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问到了什么不该问的东西。
“哦……也、也对。”
他讪讪地抹了下鼻子。
“毕竟希尔德前辈……就那样死了。”
短暂的沉默。
艾迪犹豫了一下，又忍不住问：“欸？那你当初在她身边是……唔，具体发挥了什么作用？”
“我也死了，死在她之前。”
“啊？呃……那你现在……”
“你就当这也是我的种族特性之一吧，虽然我也没搞太懂，但……显然我这样的生命体不会轻易彻底死去——不过，那时死亡的体验却是实打实的。”
“行吧，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伴随着黑暗中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回荡在狭长的甬道之中，两人的身影终于停在了尽头。
前方没有路了。
厚重的岩层横亘在那里，像是一堵沉默的墙，将他们与更深处彻底隔绝。
这里已经远离了地表的文明。
没有灯光。
没有风声。
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痕迹。
只有无尽的黑暗，以及脚下这颗星球沉睡般的低鸣。
艾迪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面前的岩壁，又看了看身旁的男人。
“我就只能陪你走到这儿了。”
他的语气有点犹豫。
“虽说咱认识也没多久吧，但你……不像是去找答案的，反而更像是去赴约的。”
他顿了顿，“所以……你还会活着回到地面吗？”
这句话问出口后，连艾迪自己都觉得有些沉重。
然而男人只是沉默片刻。
然后平静地开口。
“一个人的性格，就是他的命运。”
艾斯沙德纳看着眼前漆黑的岩壁。
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或许我的性格，在过去遇到她时就已经定下了吧……我们都一样执拗、一样莽撞。就算撞死在命运的边缘，也决不松手。”
艾斯沙德纳向前一步。
他的身体开始逐渐泛起微弱的变化。
仿佛某种不同于物质的结构，正在慢慢解离。
“我是她的骑士。”
他低声说道。
“所以……我会捍卫她的一切。”
他化作液态的身躯缓缓流淌而下，贴合着冰冷的岩壁，义无反顾地向着更深处蔓延。
“包括——脚下的这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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