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4章 行路难

张玉汝自豫州怀庆府启程，一路缓步西行，最初数十日的路途，尽是熟悉的中原腹地烟火。

这片土地曾经是对抗天人入侵、阻击贵族反扑的最后阵线。

无数博弈、生死决战皆在此处落幕，正因如此，战后神州顶层势力对中原腹地的布防、治理、管控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元天成、郑一两大泰斗常年坐镇此方疆域腹地，无数大宗师、半步大宗师层级的战力扎根各州郡县，层层布防、逐级监管，构建起一张密不透风的守护网络。

除却顶层战力镇守，各地义军守军、治安巡队、疆域监察司常态化轮岗值守，村镇有乡勇维稳，城池有重兵布防，山道有关卡巡查，几乎将战乱余波、异兽祸患、派系骚乱的隐患彻底掐灭。

故而张玉汝一路走来，豫州境内、中原周边的景象始终规整安稳，一派盛世初定的祥和模样。

官道宽阔平整，沿途驿站林立，往来商旅、行脚游人、归家百姓络绎不绝，车马粼粼，人声鼎沸。

乡野田畴连绵无际，农人深耕细作，孩童结伴嬉游，老者闲坐闲谈，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市井商铺昼夜不息。

偶有山林边缘出没的低阶异兽，也会被就近驻守的战力瞬间清剿，根本无法靠近人居疆域，更谈不上侵扰路人、损毁村寨。

即便偶尔出现些许市井纠纷、邻里争执，也会有巡守人员及时调解处置，秩序井然，乱象全无。

行走在这片土地上，很难让人联想到数十年战火纷飞、生灵涂炭的乱世图景。

处处是休养生息的安稳，处处是人心安定的平和，也正是这片疆域的井然秩序，让张玉汝一路观望，始终对元天成的治理抉择保持审慎观望。

可当他一步步踏出中原核心圈层，脚步逐渐偏向西南疆域，跨越数道山川天险、脱离豫州镇守势力的辐射范围后，眼前经年不变的平和景象，开始一寸寸崩塌、逆转。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沿途的人烟与行路氛围。

原本宽阔通畅的官道，随着地势愈发崎岖，渐渐变得狭窄破败，路面布满碎石沟壑，常年无人修缮的痕迹随处可见。

沿途林立的驿站逐年稀疏，到最后数十里不见一座休憩驿站，原本络绎不绝的商旅车流、往来行人，愈发稀少，到最后整条山道寥寥数人，空旷萧瑟。

中原腹地随处可见的烟火气息，彻底消散在西南群山之间。

取而代之的，是深山旷野的荒芜、清冷与肃杀。

张玉汝行至西南接壤的青冥山道，山间林木幽深，古木参天，遮天蔽日的枝叶层层叠叠，几乎遮蔽了整片天穹，使得山涧谷地常年昏暗阴冷。

山风穿林而过，不再是中原山野的温润和煦，而是裹挟着深山湿冷的戾气，呜呜作响，如鬼哭狼嚎，透着刺骨凉意。

这里的行人，气质状态与中原百姓截然不同。

中原行路之人，步履从容，神色安稳，眉眼间皆是安居乐业的松弛，即便偶有奔波劳碌，也无半分惊惧惶恐。

而西南山道上为数不多的行路人，个个步履匆匆、神色紧绷，腰间皆带上了武器，目光警惕地扫视四方，每一步都格外谨慎，不敢有半分懈怠。

偶有两队路人擦肩而过，彼此从不寒暄驻足，只是飞快对视一眼，便各自低头赶路，全程沉默寡言，满心戒备，生怕滞留片刻，便会招来未知凶险。

整条山道之上，听不到孩童嬉闹、商贩吆喝，只剩脚步踏碎落叶的沙沙声响，以及风吹林木的肃杀风声。

乱象的痕迹，已然随处可见。

行至一处山谷隘口，张玉汝驻足观望，清晰看见山路两侧的草木有被蛮力折断、异兽碾压的痕迹，泥土路面上布满巨大的兽类蹄印，深浅不一，层层交错，显然有大型异兽频繁出没于此。

山道旁的岩壁上，还残留着深浅交错的刀痕、剑伤与法理轰击的焦黑印记，新旧痕迹叠加，足以证明此地争斗从未断绝，凶险常年相伴。

越往西南深入，异兽出没的频率便成倍激增。

中原腹地早已绝迹的凶兽，在这片群山之中肆意横行。

低阶的獠牙兽、青纹蛇、黑羽雕随处可见，偶尔还会有中阶异兽盘踞山涧，拦截通路。

不同于中原异兽零星出没、转瞬被清的态势，西南群山的异兽成群结队、盘踞一方，形成了完整的野生凶煞势力，彻底挤占了人类的生存空间。

一日午后，张玉汝行至一处密林渡口，远远望见前方三名结伴行商的武者，正手持兵刃，死死护住身后货箱，与一头丈余高的赤焰鬣狗对峙。

那异兽獠牙外露、双目赤红，周身裹挟灼热戾气，不断低伏嘶吼，随时准备扑杀而上。

三名武者皆是低阶能力者，战力有限，背靠背死死防御，额头布满冷汗，神色惊惧，步步后退，已然濒临绝境。

这般凶险场面，若是放在中原腹地，根本不可能出现。但凡有高阶异兽出没，驻守战力必会第一时间驰援清剿，绝不会任由凶兽拦路伤人、肆虐山道。

可在西南群山之中，无官方守军驰援，无顶层战力镇场，普通人的生死安危，只能靠自己拼死守护。

就在赤焰鬣狗纵身扑杀的瞬间，一道无形气劲悄然掠过，无声无息震碎异兽周身戾气，将其直接掀飞重伤，滚落在地哀嚎不止，正是暗处钟灵与曹珂悄然出手，不惊世人，便化解一场死局。

三名死里逃生的武者惊魂未定，慌忙收拾行囊，不敢多做停留，对着空荡山林连连拱手道谢，随即快步撤离，全程不敢有半分驻足。

张玉汝静静立在原地，望着众人仓皇逃离的背影，望着幽深死寂的群山，心底生出绵长感慨。

人力有时尽，天道平衡，从来无一例外。

神州战后资源有限、顶尖战力稀缺、镇守力量终究有其上限。

中原腹地是神州根本、天下核心，是战后维稳、抵御余孽的重中之重，元天成将绝大多数泰斗、大宗师战力、守军力量、监察体系尽数收拢集聚于此，倾尽一切守护核心疆域，稳住天下根本，这本就是最稳妥、最理性的大局抉择。

核心区域力量高度集中，必然会导致边陲疆域的管控力度、防护体系大幅削弱。

中原的安稳盛世，本就是建立在抽调边陲资源、集聚核心战力的基础之上。

西南地区，山川阻隔、地势险峻、远离核心，镇守力量稀薄、监察体系缺位、维稳资源不足，最终形成如今凶兽横行、秩序松散、乱象频发的局面，本就是大战之后必然出现的格局态势。

这不是治理失当，而是大势所趋，是人力局限下的必然取舍。

张玉汝看惯了棋局取舍、利弊权衡，心智通透、眼界深沉，自然不会仅凭边陲乱象，就片面否定元天成的顶层布局，更不会贸然认定对方的温和治理、力量排布是错误抉择。

他心底的疑虑依旧存在，却始终保持着审慎、客观的观望态度。

中原的安稳不足以证明全然正确，西南的混乱也不足以判定全然失误，一切仍需亲眼见证、亲身体悟，方能最终定论。

心绪落定，张玉汝稍作休整，无视前路愈发凶险的山林险境，毅然转身，继续朝着西南深处前行，此行最终目的地——锦官城。

自古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锦官城盘踞西南群山腹地之中的盆地，被层层叠叠的崇山峻岭、绝壁天险包裹环绕，四周皆是无人踏足的原始深山、瘴气幽谷、凶煞秘境。

盛世安稳之时，尚且路途艰险、行路艰难，更何况如今乱世初定、边陲失控、凶兽横行、秩序崩塌的时局。

从西南边境山道奔赴锦官城的路途，彻底颠覆了往日行路的安稳。

全程无平整官道、无休憩驿站、无人烟村落，唯有连绵不绝的险峰绝壁、幽深密林、瘴气沼泽、湍流峡谷。无路可走，便自行踏山辟路；无桥可渡，便沿峡谷绕行；无地休憩，便席地静坐山野。

原本寻常数日便可走完的路程，在这般极致艰险的地势之下，变得无比漫长煎熬。

所幸曹珂与钟灵始终隐匿暗处，寸步不离，全程默默守护。

前路拦路的凶悍异兽、潜藏的山林盗匪、暗处蛰伏的凶人、皆被二人悄无声息清剿殆尽。

所有致命凶险，尽数被提前扼杀，从未让张玉汝直面半分生死危机。

可外在的凶险能够被尽数挡去，他自身内在的衰败与虚弱，却无人能够逆转、无人能够替代。

这场跋山涉水的艰难远行，彻底透支了他本就油尽灯枯的残躯。

十年山居静养，尚且能靠着安稳环境、平缓作息勉强维持生机，可连日翻山越岭、风餐露宿、昼夜兼程，彻底压垮了他濒临破碎的身体机能。

原本只是偶尔发作的体虚乏力，变成了持续性的浑身乏力。

往往只是翻越一座险峰，便会气喘吁吁、心跳剧烈、四肢酸软，需要静坐许久才能缓缓平复。

往日浅淡的脏腑隐痛、神魂割裂之苦，如今日日加剧，连绵不绝，夜深人静之时，痛感更是刺骨蚀骨，难以入眠。

他的面色一日比一日苍白，眼底的神采日渐黯淡，身形愈发枯瘦单薄，步履虚浮不稳，哪怕刻意挺直腰身，也难掩暮年垂朽的疲态。偶尔山间冷风过境，便能吹得他身形轻颤，仿佛下一秒便会轰然倒地。

从启程奔赴西南，到一步步靠近锦官城，整整耗时近一月。

这一个月的山野跋涉，足以将寻常壮年凡人累垮，而张玉汝靠着一口执念强撑，硬生生走完了全程。

无人知晓他每一步前行，都是在燃烧最后的生机，每一次落脚，都是在消耗残存的寿元。

暗处的曹珂与钟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却无能为力。

她们能挡世间万险，能清前路凶煞，能护他肉身无伤，却补不了他本源的滔天亏空，挽不回他注定凋零的生命。

这一个月来，二人不止一次现身规劝，语气满是担忧与焦灼，屡次恳请他折返中原、回归山居静养。

“前路愈发凶险，你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曹珂看着他日渐衰败的模样，眼底满是酸涩，“我们即刻返程回山，好好静养，至少还能安稳度日，不必这般辛苦透支自身。再继续强行赶路，后果不堪设想。”

钟灵也轻声附和，语气恳切：“锦官城始终在那里，不会消散。你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禁不起持续消耗，执念无需这般执拗，性命为重。”

面对二人温柔恳切的劝阻，张玉汝每每只是轻轻摇头，温和却无比坚定。

他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残躯还能支撑多久。他早已感知到生命的烛火在飞速摇曳、日渐微弱，风一吹便会彻底熄灭。

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若是半途折返，归山静养，不过是苟延残喘数日，在孤寂与病痛中静静落幕，徒留满心遗憾。

与其如此，不如燃尽最后残灯，走完最后执念，亲眼看完这万里山河，亲眼印证心中疑虑，不留亏欠、不留遗憾。

“无妨。”

山间晚风掠过，拂起他朴素的衣袍，张玉汝抬眼望向西南层叠群山，望向锦官城的方向，眼底澄澈通透，无半分惧色，只剩最后的执拗与坦荡。

“我还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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