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1章 大胜
云侯把帐顶的狼头旗扯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旷野上横七竖八躺着死人,一层压一层。北蛮人的黑甲、四营的红袄、北境军的灰袍混在一处,分不出谁是谁。
血渗进泥里,把方圆几里的地泡成了暗红色。
京都战场的远处,还有些零星的喊杀声,是刘满仓带人追残兵去了,马蹄声一阵一阵地传回来,越来越远。
“清点战场。”云侯开口说道。
老赵头抱着册子从后头赶上来,跑得直喘:“侯爷,世子,粗粗点过一遍。斩首一万七,俘虏三万出头,跑了的,刘将军正在追。咱们这边,四营折了四千三,北境军折了两千一,京都百姓也有四五千人,其他的伤兵都抬到城根底下去了。”
“军医够不够,药材呢?”
“不够。城里药铺的坐堂先生都被请来了,还是不够,一个先生摊着几十号人。”
云轩吩咐道:“去把悬镜司和宫里的药房的药材全都拿来,让孙档头开库。不够就上街买,多少钱都买,其他的财货归拢,擅自强夺者,杀无赦。”
“是。”
云侯蹲下身,从一具北蛮兵的尸体旁边捡起一把弯刀,看了看刀刃,又扔回地上。
“这一仗打下来,北蛮的家底子算是掏空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可收拾起来比打仗还麻烦。这么多人,这么多尸首,这么些兵器粮草,一样一样都得有人管。”
“城外的战场,京营四卫已经安排了,收尸、收兵器、收马匹。尸首就地挖坑烧了,烧不透的撒石灰,不能闹瘟疫。”
“俘虏押回城北旧营,分开看押,百人一队、十队一营,营里不许有铁器,一天一顿饭,饿不死就行,不能让他们有力气反抗,还有,北蛮营里的粮草辎重是咱们的了,清出来先紧着伤兵和城里百姓,剩下的入库,悬镜司和户部各贴一道封条。”
云侯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倒是什么都想好了。”
“仗打完了,剩下的都是琐碎事。”云轩说,“琐碎事最容易出乱子。”
云侯点头,转身朝城墙上喊:“对了。周将军!”
周将军从城墙上下来,右肩缠着布,血渗了一片,脸白得像纸,可腰杆挺得笔直。
“是,云侯。”
“城里清干净了?”
“清干净了。最后二百个蛮兵躲在东大街的破庙里,直接一把火全都烧死了。”
“从现在起,京都的城防松不得。”
云侯说,“四门只开北门一条缝,进出验明身份。城墙上双岗,一夜三班。北蛮残部往北跑了,谁敢说不会杀个回马枪。”
“再派两队哨探往北,一天一报。盯着草原方向,有动静就点狼烟。”
“是。”
云侯又交代了几句。等周将军走了,他把云轩拉到一边。
“剩下的你照看,我要进宫一趟。”
“接老夫人?”
“嗯。”云侯叹了口气,“你祖母在宫里住了这些天,担惊受怕。还有你二弟三弟,还有茯苓和孩子,还有彩儿,都在西苑那几间偏殿里挤着。我去把他们接回来。”
“朱雀,带着玄甲卫跟着云侯。”
“不用。”云侯摆了摆手,“宫里还能有什么人?禁军见了我,比见了亲爹还亲。我去去就来,回头还有要紧事商议。”
说完翻身上了枣红马,一夹马肚子,带着几个亲卫往城门方向去了。
云轩站在原地,看着城头上的云字大旗。大旗底下,旗杆上挑着北蛮王的人头,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血已经凝了,黑红黑红地糊了一层。
他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世子,咱们回哪儿?”老赵头问。
“回悬镜司。”
……
云轩骑马穿过北门大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街上点起了灯。不知道是谁家先挂的,红纸糊的灯笼,一个接一个,从北门挂到朱雀大街,把整条长街照得亮堂堂的。
甚至已经开始有铺子卸了门板,支起桌子卖酒,酒碗一只只往外递,手都不够用。有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坎上,孩子手里举着糖人,糖人的脸捏得歪歪扭扭,看着竟有几分像北蛮王。
“胜了,胜了!”
一个老头站在酒桌上,举着碗,嗓门大得像敲锣:“北蛮王死了,十万北蛮人被杀到溃散,人头挂城头上了!老子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
底下的人跟着喊,喊得整条街嗡嗡响。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抱着不认识的人又蹦又跳。
有个年轻媳妇扒着门框,哭得直不起腰,一边哭一边喊她男人的名字,说她男人要是在,也能看见这一天。
云轩勒住马,让到路边。
有人认出了他。
“是世子!”
“云世子!”
街上喊声一下子变了调。有人要跪,有人往前挤,被玄甲卫拦住了还不甘心,胳膊伸得老长,要够一够他的马镫。云轩坐在马上一动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人群里点了点头。
“让开,让开!”老赵头在前头开路,嗓子都喊劈了。
好容易挤出长街,拐进悬镜司那条巷子,身后的喊声才慢慢远了。
当天夜里,巷子里静,别处是灯火,城里挂起了无数白灯笼。
早上大胜让人心情激动,可到了晚上,看到自己亲人的尸体,整个京都又罩上了一层悲伤,这段时间来京都也死了上万人,几乎家家都死去了亲人。
云轩在门口站了一瞬,听着远处的灯火和压抑着的哭声,忽然觉得那声音离自己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世子?”老赵头在旁边小声叫了一句。
“没事。”云轩把马缰扔给他,一个人进了值房。
值房里还亮着灯,桌上堆着没批完的折子。他把折子往旁边一推,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本书。
金色的封皮,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乾元宝典》,这东西终于到手了,这段时间的努力没有白费,想自己来极北之地这段时间,从魔火山到乾元宗,再来京都的经历,都只是为了这本宝典。
他伸出手,指头在封皮上摸了了一下,刚要打开看。
突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云轩的手停住了,谨慎的盯着门外。
“谁?”
门被推开一条缝,孔太真站在门口,一身灰衣,脸上带着一点笑。
“恭喜云道友了,这下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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