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3章 碎丹化婴
乾元宝典的封皮是软的,摸着像绸缎,又不是绸缎。
云轩翻开第一页。
内容是空白的。
第二页,还是空白。
第三页、第四页,一页一页翻下去,全是空白。翻到小半本,纸页上连个墨点都没有。
云轩把书合上,又打开,手指在纸面上抹了一下。
他把神识探了进去。
轰的一声。
不是声音,是一种整个人被拽进去的感觉。值房的灯、桌子、窗外的风,一瞬间全没了。四下一片金,金得没有边,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无数符文在他周围悬着,慢吞吞地转,像夏夜的星子。
“后来者。”
有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一起响起来,苍老、平缓,像磨了很多年的石头。
“你能看到这里,说明大乾的国运已散。”
云轩站在这片金色里,没动。
“你是谁?”
“乾元真人?”
那个声音说,“也不必惊。我死了很多年了,留在这里的,是一缕神念。神念不会答话,你现在听见的这些,是我生前一句一句刻进去的。你走到哪一处,哪一处就响。”
云轩往前走了几步,脚底下踩着的符文碎成光尘,又在那儿聚回来。
“你设这个局,设了多少年?”
“七百年修行,一百年布阵,一千年守成。”
那个声音说,“我本是散修,年轻时在山里捡到半卷残经,照着练,练到元婴。元婴之后,前面就没路了。残经只到元婴,后面的境界,是我自己一步一步摸出来的。”
“分神?”
“摸到门槛了,没进去。”乾元真人说得很坦然,“寿元尽了。我在那个门槛前坐了三百年,什么都没坐出来。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坐一万年也坐不出来。得有人来。”
“所以你就布了国运禁制。”
“我把毕生道韵熔进一国国运,一国之气养我这一缕神念。我在阵眼里睡着了,睡一千年,等一个能看懂我这本书的人来。”那个声音停了停,“这话说出来不好听。护一国千年,护的是百姓,可我要的,是一个后来者。”
云轩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你倒是实在。”
“都要死了,还说什么好听的。”
话音落,周围那片金色忽然动起来。符文往两边退,让出一条道。道尽头浮着一卷卷金色的经页,一层一层往上叠,叠得望不到头。
云轩走过去。
第一卷:炼气。第二卷:筑基。第三卷:金丹。
他都翻过了。
第四卷:元婴。
云轩在这一卷前站了很久。
经页上写的不是字,是一幅图,一幅活的图。图里一颗金丹,金灿灿的,悬在丹田。然后那只手伸进去,把金丹捏碎。
捏碎。
碎成千万点金屑,金屑往四面散,散到一半,又猛地往回缩,缩成一团,团里生出一只小小的、赤金色的婴儿,盘膝坐着,闭着眼。
元婴。
云轩盯着那幅图,盯得眼睛发酸。
他修了这么多年,金丹巅峰卡了许久。卡住他的不是功法,不是丹药,是一道看不见的墙。他以前以为那是天赋,是机缘,是时候没到。
这会儿他看明白了。
那堵墙的名字叫“不敢”。
碎丹成婴,要先把最要紧的东西亲手捏碎,捏碎了,成则生,败则死,没有第三条路,这就是乾元真人走的路。
孔太真她们走的是另一条稳妥的路,用灵药和功法强行把金丹灵液压制成元婴,慢慢泡时间,全然不像乾元宝典一样狠厉。
经页上旁边有行小字,是乾元真人自己的批注:
“老夫碎丹那日,坐了七年。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两千个日夜里,想着横竖是个死,闭着眼一捏。捏完了才知道,其实怕的那七年,比碎丹还难受。”
云轩站在那儿,喉咙里有点发干,原来迈步过去才知道结果。
他把这一卷看完,往后翻。
第五卷:分神。
这一卷比前面所有卷加起来都薄,薄得像只有一页。
上面写着:元婴之后,神与气合。气可散,神不可散。神念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八而无穷。分到极处,人在千里之外,一念可至。
再往后,是空的。
最后一行,字迹比前面的都潦草:“老夫到此为止。后来者,你若比我强,替我把后面的写上去。”
云轩在那一行字前站着,站了很久。
他到这个世上这些年,元婴期的修士见过不少。乾元宗里的长老、在外面游历碰见的散修、那些一出手就把半座山削平的老怪物,他见过。
分神期的大能,他只在传闻里听过。
现在这本书告诉他,那条路上真的有人走过,走到一半,死了,把半截路留在这儿,等人接。
云轩把经页一卷一卷往回收,收到最后,忽然停住了。
有一卷他所不认识的,藏在元婴那卷底下。
他抽出来翻了翻。
上面画的是阵,阵里画的是人。人在阵心,一寸一寸被改,灵根是假的,经脉是借的,气机是别人的。旁边注着一行小字:
“此乃下策。以药石改人经脉,可速成一二,然寿不过四十,且离阵即废。老夫留此,只为示后人:此路不通,勿走。”
云轩盯着那一卷,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假灵根。
乾元朝密炼假灵根,三百卫队、三十筑基,批量制造傀儡修士。他一直以为那是乾元帝从哪个邪修手里买来的法子。
原来是从这儿来的。
乾元真人在书里把这条路封了,写着“此路不通,勿走”。
可一千年后,他的子孙还是走了这条路。
云轩想起宫里的那些少年。
福喜带他去看过一次,在西苑最里头,一排厢房,门是铁的,屋里坐着一排人,年纪都不大,最小的看着十三四岁,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眼睛睁着,可看着不像在看什么。
他们身上有灵根的气,很淡,像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福喜说,这是宫里炼的,三百个,最后只成了三十个。
云轩那时候问了一句,那两百七十个呢。
福喜笑了笑,没答,随手指了指宫门外的乱葬岗,还有野狗在上面啃食。
现在他知道了,那一卷上写着“寿不过四十”,还没写另外一句:一百个里能成十个,剩下那九十个,死在阵里,最后连一句声音都留不下。
他站在那本书里,觉得手背上一阵凉。
人命如草!
云轩把那一卷塞回去,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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