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7章 试做型风帆战列舰,万盛公主号
李斯文返京的这一年,顾俊沙的船厂又扩建了几回。
起初只是北岸一隅的几座船台,一圈水泥墙,一圈土堤坝。
现以堤坝为起点,沿着江岸一路堆出无数碎石,硬生生将一段江湾圈成了内港。
而围江做堤的目的,便是将这片滩涂建成,足以承载万吨巨舰的深水坞。
而其中最为关键的一座,坐落于北岸腹地,房高九丈,坞顶木架搭瓦,铺得极密,不见一丝天光。
虽说记录是占地十里,但许多船匠私下议论,现今船厂最少占据方圆百里。
毕竟打第一坞口走到最后坞尾,光走都能把腿走酸。
坞外四面,常年有数百兵卒巡视,十步一岗,五步一哨,防守严密,远超督造局,杜绝任何被外人窥探的可能。
而这,也让船坞成为了整个顾俊沙最为神秘的存在。
不时便有车船转运巨木,木料也一日矮过一日,可却不见坞里抬出什么成果。
或许,只有等新船完工,北侧大江的闸门洞开的那一天,新船下海试航,才能叫世上一览,何为庞然大物。
清早,江雾未散。
一行人上了一条平底小船,李斯文在船头,身后依次是苏定方、秦怀道,还有非要跟来看热闹的侯杰、李德奖。
顺着江湾,驱船向里,约莫半炷香,前方忽然横出一道堤坝,坝上两孔闸。
闸框由水泥浇筑,整体方正,内里镶嵌厚重木板,更有一圈圈铁箍固定。
“开闸!”
随着秦怀道验明身份,闸上校尉高喊一声。
上百兵卒应声而动,合力推动绞盘,嘎嘎作响声中,闸门一点点的上抬,江水顺缝涌出。
侯杰一把抓住船舷,满脸茫然:“这…这是作甚,把咱们拿水冲死?”
“扶稳了,掉下去可没人捞你。”
秦怀道无语白了他一眼,这才悠然笑着:“这才哪到哪!”
前后两道闸间相隔一段水程,天光被高堤挡着,只剩头顶一线。
等船驶入第二道闸门,眼前一暗便见船坞,而李斯文心心念的那艘新船,便横亘于船坞正中。
初见瞬间,众人不免都有些失神。
只见几十根合抱粗的枕木垫在船底,一眼望不到头。
而船身,相较一侧盖伦船,还要整整高出一头。
船体长达数十丈,高九丈,坞顶灯火直照,却只能照亮下半,船顶依旧隐在阴影中。
船首斜伸向天,船尾翘起,五根桅杆巍然耸立,最高那根几乎顶到坞顶。
通体漆黑,加上坞里幽暗,灯影一晃,整艘船便显出几分阴森狰狞。
在巍峨船身映衬下,数百工匠渺小犹如工蚁,沿着密密麻麻的脚手架上下,锤声、锯声叮叮当当。
更有甚者肩扛木料,自狭窄跳板跃过而面不改色,看得李斯文几人是眼皮子直跳。
终于,李斯文缓过神来,深吸口气:“这就是?”
“这就是!”
秦怀道两眼放光,亮得吓人,重重点头:
“两年,整整两年,前一年由二郎你负责监工,战舰只开了个头。
至于后一年,二郎你知道某是怎么过的么!整整三百个日夜,起早贪黑!
每天一闭眼就是船匠们是否吃好睡好,有没有伤病...”
听着秦怀道絮絮叨叨,李斯文下意识侧目。
只见他眼窝深凹,颧骨高突,手上一层薄茧,与当年的武勋贵子,简直判若两人。
李斯文张了张嘴,也只得吐出一句:“值得么?”
“值不值的?”
回想自己这一年来,三百日夜的夙兴夜寐,与数千工匠大兴土木,共同完成这桩堪称奇迹的造物——试做型风帆战列舰。
秦怀道摇头失笑,抬手指向战舰:“呵,二郎你自己看。”
值,怎么会不值!
秦怀道只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为了建造这艘战舰而来。
等亲眼见到战舰入水那天,他便已是死而无憾。
李斯文沿着船台走了一圈。
盖伦船四根桅杆,前横后纵,属于是顺风跑得快,逆风靠抢风调向。
而风帆舰虽说逆风也靠抢,但横帆受风面更大,同一风向,能吃到比盖伦船多三成的风力。
而且长达二十丈的船身,可装配的炮位也将远超盖伦船。
两舷、船首、船尾,一层一侧多出十几门,三层炮甲板那就是近百门火炮。
同时垂直船体,极大增加了甲板空间,可以搭载重型火炮,真正意义上能一炮轰开国门的那种。
至于巡航舒适度,风帆舰吃水三丈,预计满载排水量上千吨,带来的稳定性自然更优于盖伦船。
但与此相对的,操作难度也大大增加。
至少需要数千娴熟船工,同时操作五根桅,十几面帆,风向一变,从桅顶到船尾全要随之调整。
但好在,丹阳水师最不缺的就是精锐。
直到这时,苏定方才从人群中走出。
宿醉未退,脑子迟钝,且只顾着低头忍晕,所以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抵达目的地。
见众人站立不动,身前一堵黑墙拦道,只当是走到岔路,转身便要绕过船身朝外走。
“等会儿——”
秦怀道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不解问道:“苏兄你作甚去?咱们已经到了。”
“到了?”
苏定方一脸疑惑,而后意识到什么,抬头观摩新船,张着嘴巴呆滞良久。
玛德,这就是船厂藏了整整两年的机密?
一艘二十丈长,满载数千兵卒,上百门火炮的东西?
不,这哪里还能被称作‘舰’。
就这排水量,不惧任何惊涛骇浪,且只要它能在海上航行,哪怕速度再慢,也是一座当之无愧的移动要塞。
英雄爱美人,将士喜刀兵,更别提一座能被人开着走的无畏堡垒。
苏定方苍蝇搓手,然后猛地转身抱住秦怀道,高声大嚷:
“哈哈哈哈——娘的!秦二你个畜生是真能藏得住事啊!
竟然不声不响的造出这么大一船。”
苏定方伸手指着那船,不禁仰头大笑,眼角晶莹:“哈哈哈…玛德,真特么神了!
有了这艘船,海上谁人能拦?谁人敢拦!
若是遇上什么艰难阻碍,不必开火,就是撞,也能撞出个天高海阔!”
侯杰在旁戏谑问道:“那...万一撞沉了友船算谁的?”
“算某的,就是撞沉一船队,某也说它是霸者横栏,千军辟易!”
苏定方一脸傲然,回得理直气壮,而后一拍脑门,清了清嗓子问道:
“对了秦二,这船能搭载多少火炮?”
“预计二百门小型,三门重型。”
“牛的。”
苏定方点点头,不出所料,这么巍峨壮丽的船身,若火炮少于两百,他肯定是要骂人。
什么家庭,敢这么铺张浪费!
“那真打起来,相较盖伦船,此船能强上多少?”
“嗯…”
秦怀道挠了挠头,最终还是老实回道:“不好说。
苏兄你也看到了,船都还没上最后一道漆,更别说下水实战。某不敢保证。”
苏定方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那就打,真刀真枪的干上一场!”
娘的。
就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要塞级战舰,还搭配什么水战战术,孤零零往那儿一停,敌方胆气先散掉一半。
“打,肯定是要打。”
李斯文笑眯眯的点了点头:“但既然要实战,那咱就验个明白。
同一条航线,想同风向、风速,盖伦船与战列舰同行,不比航速,不比火力。”
苏定方一愣:“哈,不比这两样,那咱比什么?”
“性价比。”
“战列舰,性价比...”
苏定方咂了咂嘴,忽然咧嘴笑道:“真别说嘿,战列舰这名,确实有种不明觉厉的霸气,比‘盖伦船’好听。”
至于性价比,顾名思义,性能与造价的比例,不用问也明白。
这艘战舰确实是由秦怀道监工落成,可要说最初企划来自哪里。
根本不用想,全天下除了李斯文,再找不出第二个神仙。
没错,在苏定方眼里,能主持造出战列舰的李斯文,肯定是神仙毋庸置疑。
毕竟凡人哪来这般本事,哪来这般胆量。
至于李斯文提出的‘与盖伦船同行较量’,苏定方也大致明白他的考虑。
战列舰虽然巍峨神武,却整整耗费两年。
最开始那一年,整座船厂的工匠不过数百,还要费心建造盖伦船。
这艘战列舰,最多是有个草图,选好了龙骨便搁置一旁。
直到李斯文返京叙职,叫李二陛下与满朝文武亲眼看见盖伦船的性能。
朝廷这才倾全国之力搜寻船匠,一船一船送到顾俊沙,才有了如今近万工匠,一年搭出战列舰的奇迹。
反观盖伦船,当初数百人耗费半年便能完工一艘,现在人手众多,经验娴熟,估摸着一两个月便能下水一艘。
固然两种船型的战力不可同日而语,可留给他们备战的时间,却是有限的。
到底是选驾轻就熟的盖伦船,还是火力、体型都超出世人想象的战列舰,还要尽早做出决定。
而虽未经过实战比较,苏定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战列舰虽好,但过犹不及。
有一艘在大海上披靡,便足够叫南海、东海诸国领教,何为天朝上国。
同时也足够为李斯文、秦怀道,以及他这个水师统帅,打通擢升国公的最后一点阻碍。
再多一艘,也只是锦上添花。
反观全力组建盖伦船——近万船匠齐心协力,备战东征的这段时间,少说也能多出数十艘。
数十艘盖伦船,就是两条舰队,这无论是对将来东征的战术选择,还是大规模作战,都大有裨益。
苏定方一手抱胸,一手托腮,绕着船台又走了一圈,百看不厌,忽然惊疑了一声,想起件事来。
“对了二郎,你想好给这艘战列舰取什么船号没有?”
“啊这…”
一见李斯文这副瞪眼看来,‘竟然还有这事’的模样,苏定方就完全可以肯定——
得,这货绝对是忘了。
苏定方无奈叹了声:“上次盖伦船下水,你说大张旗鼓的给一条战船取名,不大合适,怕落人口实。”
“对,是这样没错。”
“但现在这艘...”
苏定方指着风帆舰,信誓旦旦道:
“别说取名,你就是单为它开一场宴,广邀宾客,但凡见了这舰的人,也只会觉得二郎你两袖清风,不喜奢靡。”
“哈?”
李斯文眨了眨眼,只觉得苏定方是和谁学坏了,搁这忽悠他:“竟还有这种说法?”
秦怀道在旁边跟着点头:“苏兄说得对。
不管是尚武成风的北人,还是近海吃饭的南人,见了这艘战列舰,就没有一个不拍手叫好的!”
“原来如此。”
李斯文这才恍然:“这就不奇怪了。”
北人尚武,对神兵利器、宝马香车一类追捧得厉害。
南人靠海,日常冒险逐利,心里则更趋向安稳,所以诗会、庙会风靡百年。
而这艘遮蔽天日,堪比要塞的战列舰,恰好完美契合两地百姓的XP。
既是能一船镇一国的海上重器,又能同时满足出海冒险,安稳度日这两种心思。
“既然如此,那某就勉为其难,取一个吧。”
李斯文摸着下巴,寻思半晌,究竟是逸仙,宁海、平海之类兼具古风与祝福的船名;
还是皇家财富号,安妮女王号这种更为直白的,亦或是后世辽宁舰这种略带偷懒的。
犹豫之际,忽然计上心头,小孩子才做选择,他当然是全都要!
既兼具古风,又能叫人直白明白船名的含义。
于是叉腰昂然道:“某决定了,就叫——万盛公主号!”
一者,是乱世佳人的反向取名——盛世公主。
二者,‘万盛’一词是取万事亨通、运旺时盛的含义,好得不能再好的祝福。
三者…那就纯粹属于是李斯文的私心,毕竟他家里足足三位公主,不好偏心于谁。
总之取这个船名,既讨了三位公主的欢心,也能顺带满足一下陛下的虚荣心,更叫皇后安心。
“万盛公主号…”
苏定方复吟一遍,扭头跟秦怀道相视一眼,两人嘴角齐齐一抽。
然后苏定方重重点头:“二郎,你是会取名字的,谁都不服,就服你!”
玛德,谁能不服。
李斯文这货,出身显贵,又学究天人,前途一片光明,本就让旁人羡煞不能。
结果这货功成名就到这种地步,还有一手溜须拍马的能耐。
只能说,李斯文能走到今天,都是他应得的,谁能有他会讨陛下欢心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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