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2章 华夏阳谋
晨光漫进暴风堡,在散落的衣袍间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
杨炯被肩窝里那团毛茸茸的暖意弄醒,低头一看,海伦娜将整张脸埋在他颈侧,金发散了满枕,一缕叼在嘴角,鼻息均匀而绵长,活像一只蜷在炉火边睡足了的白猫。
他动了动,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拆散过又重装了一遍,腰背隐隐发酸。
昨晚那些胡天胡地的荒唐,此刻想起来不由得老脸一红。
深一口气,正想抽身起来,殿门外忽然传来女卫恭敬的声音:“陛下,神罗公主已至城外,等候召见。”
海伦娜长睫颤了颤,也不睁眼,只往杨炯怀里拱了拱,手臂圈得更紧,含糊了一声:“告诉他们……在外头等着。”
“是!”女卫应声退去,靴声在石廊里渐行渐远。
杨炯被她缠得动弹不得,只好抬手在她光裸的背脊上拍了两下:“起来吧?太阳都晒到屁股啦!”
海伦娜鼻子里“嗯”了一声,尾音拖出三个弯,腻得化不开。
她把脸往他胸前一埋,咕哝道:“再待一会儿嘛。”
杨炯无奈一笑,将她往怀里搂了搂,随手替她把散落在颊边的金发拨到耳后。
两人就这么静静窝了片刻,炉火噼啪轻响,满室寂静,只余绵绵的呼吸声。
杨炯低头看她,随口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些反对派?”
海伦娜眼皮都懒得抬,闷声闷气地答了四个字:“杀了便是。”
“啪!”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杨炯在她臀侧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力道恰到好处,带起一团温热的弹颤。
海伦娜“呀”地一声,浑身一激灵,睁开眼来,碧眸里雾蒙蒙的,又是委屈又是嗔怪:“你做什么……”
“好好说话。”杨炯瞪着她。
海伦娜嘟着嘴,老大不情愿地抬起脑袋,金发从肩上滑落,露出锁骨处几点暧昧的红痕。
她支起下巴,望着杨炯,慢慢道:“罗斯九大公国,我打下来了七个,若不是梁赞大公和斯摩棱斯克大公投降得快,此刻早一并收拾了。如今我手里近十万兵马,随时可以碾过去,还有什么好说的?”
杨炯摇了摇头,手指在她后颈不轻不重地按着,声音平缓下来:“打天下要用雷霆手段,可治天下却不能。你现在正是从马上取天下到马下治天下的关口,一步走岔,后头便全是泥沼,意气用事最要不得!”
海伦娜偏了偏头,碧眸里那点慵懒渐渐敛去,换上一丝认真的光:“那你说怎么办?”
杨炯没有立刻答话,五指穿过她散乱的金发,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动作轻柔得像替猫儿顺毛。
他沉吟片刻,反问:“你那十万兵,有多少是真正的心腹?有多少是骑墙观望的两面派?”
海伦娜眨眨眼,坦然道:“心腹大约一半吧!剩下那五万,多是起义军招安来的,还有几支是在战场上见我势大便倒戈过来的。你当初不是教过我,要舍得花钱么?我给的饷银是旁人的三倍,他们没理由不跟我。”
“这就是症结所在。”杨炯的手指停在半空,“你如今的根基全在军队,而军中相当一部分人仍在观望。你若此时对梁赞、斯摩棱斯克两位降了的大公动手,别人怎么想?
大公们降了都是这个下场,何况他们这些小卒?
一旦有人从中挑唆,罗斯地广人稀,士兵散做流寇,你从此便要疲于奔命,按下葫芦浮起瓢,永无宁日。”
海伦娜闻言,默然片刻,眸里的光芒渐渐沉淀下去,从先前的浑不在意变得沉静而锋利。
她伏在杨炯胸口,慢慢道:“这一点我想过。所以我把军队拆成三部分,骨干全是当初你借我的那三千索伦兵,安插在关键位置。一部在北边布防,盯着瑞典人的动向;一部驻守西面边境,与波兰人隔着沼泽相望;主力在基辅,居中策应。
即便有人生事,也掀不起大浪,就地便能扑灭。”
杨炯听了,眼底泛起一丝赞赏,低头在她额上“吧唧”亲了一口,笑道:“好。你有这份心思,我便放心了。”
海伦娜被他亲得眉眼弯弯,还没得意完,杨炯已正了神色,徐徐道:“眼下你头一桩要紧事,是推行推恩令。梁赞、斯摩棱斯克两大公的子嗣繁多,你把他们的封地一块块切碎了分下去,让他们自家兄弟叔侄互相掣肘,比杀一百个都管用。
第二桩,尽快去基辅加冕,坐正了女皇的名号。正统二字拿出来,天下归心便容易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灰蓝的海面,声音沉缓:“等名分定了,你便寻个由头对波兰或者瑞典开战,用对外征战来整肃军心,安插亲信,征召农奴入伍,养出一支只忠于你一个人的新力量。
那些骑墙的两面派,让他们在战场上慢慢消耗掉便是。仗打得差不多了,再回头跟对方谈和,腾出手来奖赏军功,解放农奴,发展民生,框架一成,后面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杨炯这一席话说得极有条理,从眼下的困局一路铺开到未来十年的大方向,丝丝入扣,滴水不漏。
海伦娜越听眼睛越亮,眸里先是惊讶,继而敬佩,最后几乎要冒出小星星来。
她猛地撑起身子,金发如瀑般垂落,光裸的肩头在晨光里白得晃眼,整个人扑进杨炯怀里,两条胳膊死死圈住他的脖颈,声音又甜又软,腻得能拉出丝来:“啊!你这脑袋怎么长的!你留下来好不好?我这么笨,将来养出个笨儿子来,可怎么将罗斯交给他?”
杨炯被她勒得差点喘不上气,哭笑不得地拍她脑门:“少腻歪!神罗公主宁芙、匈牙利公主茜茜、阿基坦公爵埃莉诺都在城外等着。
你正好借这个由头,办一场隆重的迎宾礼,让梁赞、斯摩棱斯克那些人好好看看你的盟友都是些什么来头。
然后趁热打铁,借着威势,把推恩令当众宣出去。”
海伦娜眼珠一转,登时明白了他的用意,嘴角勾起一缕狡黠的笑:“梁赞大公膝下六个儿子,斯摩棱斯克那个也有五个。正好,让他们尝尝你这华夏第一阳谋推恩令的滋味。”
杨炯见她笑得猫儿似的,心头一松,又在她唇上啄了一口,这才翻身下桌,随手扯过一件中衣披上。
女仆们早已捧着衣物候在殿外,闻声鱼贯而入。
她们动作轻柔而利落,替杨炯换上云纹锦袍,腰间束一条白玉带钩,外罩墨狐大氅,领口一圈乌沉沉的狐毛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间那点慵懒的睡意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天子气度。
海伦娜由两名女仆服侍着,褪去昨夜的织金长裙,换上一袭银白貂裘大氅,领口与袖沿滚着火红的狐毛,衬得她肤白胜雪。
大氅之下是一件朱红织锦束腰长裙,裙摆上以金线绣着繁复的矢车菊纹样,腰间悬一柄短剑,剑鞘镶满宝石,明灿灿夺人眼目。
两人并肩立在那面巨大的铜镜前,镜中一男一女,一个玄墨如渊,一个银红如火,当真是郎才女貌,贵气迫人,登对得叫满殿女仆都忍不住赞声连连。
海伦娜侧头打量了镜中人片刻,满意地弯了弯嘴角,随即转身吩咐身旁的女卫:“传令下去,全军列阵,公卿齐聚城前广场。告诉梁赞和斯摩棱斯克两位大公,今日有贵客远来,我要在众人面前迎宾,不得缺席。”
女卫领命而去,脚步迅疾如风。
日上三竿,冬日的阳光软绵绵地铺在暴风城前的广场上,将石缝里的残雪映得晶莹发亮。
广场正中央,海伦娜与杨炯并肩而立。
二人身后,一众罗斯公卿垂手肃立。经过昨日那场血淋淋的杀伐,谁也不敢再多嘴多舌,连咳嗽都压着嗓子。
梁赞大公与斯摩棱斯克大公站在最前列,面色平静,盯着海伦娜和杨炯,眼神闪烁不定。
广场两侧,三千近卫军甲胄鲜明,黑甲红袍,铁盔之下只露出一双双冷厉的眼睛,肃杀之气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无声弥漫。
更令人心惊的是列阵于前方沿海坡地上的六十门火炮。
那些黑沉沉的铁筒排列得整整齐齐,炮口齐齐指向灰蓝的海面,每一门旁都站着三名炮手,引火绳在指间缠得一丝不苟。
广场外围早已挤满了城中百姓,人山人海,踮着脚尖张望。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来了!”
人群的骚动自远而近地传过来。
杨炯抬目望去,便见大道尽头缓缓行来一队骑兵,约莫六十余骑,甲胄鲜亮,马匹高大,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当先一骑,正是神罗公主宁芙,她骑术极精,马背上的身姿矫健,那双蓝眸在日光下清亮锐利,唇边却含着一缕从容的笑意。
她右侧埃莉诺纵马并行,一身绛紫天鹅绒长裙,裙摆上缀着细碎珍珠,外罩狐裘,满头褐发在脑后绾成精致的发髻,肤色白皙,眉目间自有一股华贵之气。
左侧稍后半步,则是匈牙利公主茜茜。
她换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裙,外面裹着白兔毛的披风,褐发披散在肩上,面容干净娇美,一双褐眸在人群中逡巡着,最终落在广场正中央那道玄黑身影上,脸颊微微泛起一层薄红。
三女皆是世间一等一的绝色,此刻高坐马上,气质各异,一个英锐如剑,一个华贵如缎,一个清丽如露。
三人并辔而来,身后六十骑铁卫拱卫,这阵仗落在广场周围黑压压的百姓眼中,顿时激起一阵低低的惊呼与欢呼。
百姓们交头接耳,声音如潮水般涌起来:“神罗的公主!那个穿紫的是法兰西阿基坦的女公爵!旁边那是谁?匈牙利的公主!这么多贵人来了罗斯!”
“女皇好大的面子!刚统一罗斯便有这许多强援!”
“听说神罗和匈牙利都是大国,法兰西阿基坦更是富得流油!咱们罗斯这下可不愁了!”
……
梁赞大公与斯摩棱斯克大公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清楚,这些贵人同时出现在暴风城,绝不是什么偶然。
女皇此举,分明是借四方来贺之势,向整个罗斯宣示她外有强援、内有铁军,根基已稳如山岳。
海伦娜一直静静地站着,待三骑行至二十步开外,她才将右手缓缓扬起,五指张开,向那六十门火炮的方向轻轻一压。
“轰——!”
第一声炮响如同天雷炸裂了云层,震得整个暴风城的石墙都在嗡鸣,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六十门火炮依次开火,炮口喷吐出大团大团的硝烟,火光在日头下明灭如电。炮弹掠过半空,拖出尖利刺耳的啸音,狠狠砸进远方灰蓝色的海面。
海面炸开,一根根水柱冲天而起,足有数丈之高,被日光一照,白花花的水幕中竟迸出细碎的彩虹。浪头被炸得四分五裂,飞溅的水珠溅落在近处的礁石上,劈啪有声。
那一瞬间地动山摇,脚下的石板都在微微震颤。炮声在群山与海面之间来回震荡,一连响了数息才渐渐平息,余音却还在众人耳膜里嗡嗡不绝。
广场上先是一片死寂。
随后,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百姓们被这惊天动地的威势惊得目瞪口呆,回过神来便拼命鼓掌叫好,声浪几乎压过了炮声的余响。
可站在前排的罗斯公卿们,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梁赞大公素来沉稳的面皮此刻微微泛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骨节捏得发青。
他身旁的斯摩棱斯克大公更是喉头上下滚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方才竭力维持的从容在这一刻几乎崩裂。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深深的忌惮。
情报上说火炮厉害,可文字描述的“厉害”与亲眼所见,根本是两回事。那炮弹坠海的瞬间,他们几乎能想象出同样的铁球落在自己城堡墙垣上的模样,再厚的石墙也经不起这样一下。
难怪海伦娜从暴风城一路打到基辅势如破竹,难怪那些曾不可一世的公国在她面前土崩瓦解,原来传言非但没有夸大,反倒还说得太轻了。
而更令他们心惊的是海伦娜身后的杨炯。
这个男人一言不发,只负手立在那里,嘴角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弧度,这份从容更令人恐惧。
梁赞大公何等老辣,他从这神态里读出了一种极淡极深的笃定:海伦娜与杨炯之间那条纽带,远比任何盟约都更牢固。
更重要的是,海伦娜刚刚统一罗斯,神罗公主、匈牙利公主、法兰西最富有的阿基坦女公爵便齐齐到场。
这三位背后的势力加在一起,几乎占了小半个欧洲的重量。
梁赞大公摸爬滚打几十年,如何瞧不出这意味着什么?
海伦娜分明是告诉他们,罗斯外部环境稳如磐石,东有华夏火器源源不断,西有法兰西财富倾囊相助,北有神罗与匈牙利睦邻守望。波兰和瑞典再想打罗斯的主意,怕是要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扛得住这三面合围。
炮声落定,海面上的水花还在缓缓沉降。
海伦娜放下手臂,转过身来,面朝着三女的方向,双臂一展,朗声道:“欢迎神罗公主、匈牙利公主、阿基坦女公爵驾临!诸位远来辛苦,请入城歇息!”
宁芙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她将马鞭随手丢给身后的侍从,大步走上前来,蓝眸迎上海伦娜的目光,嘴角微挑,行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外交礼:“女皇陛下客气了。久闻罗斯山河壮阔,今日一见,果然气象非凡。”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海伦娜面子,又暗暗将罗斯与神罗放在了平等的位置上。
海伦娜听得出其中深意,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
埃莉诺紧跟着下马,款步上前,向海伦娜微微颔首,声音柔媚中带着几分慵懒:“法兰西阿基坦公爵埃莉诺向罗斯女皇致意,愿友谊长存。”
她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海伦娜身后的杨炯,眼底划过一缕极淡的促狭,分明是在说:我给你的面子!
茜茜最后一个下马,拢了拢兔毛披风,褐眸在杨炯面上蜻蜓点水般一掠,随即慌忙落到海伦娜脸上,声音细软却清晰:“匈牙利公主茜茜,愿罗斯与匈牙利永为睦邻。”
三女站成一排,各具风姿,却都自然而然地面向海伦娜,姿态恭敬而不卑微。
可这短短几句话落在身后公卿们耳中,分量重逾千钧。
海伦娜转过身来,面朝广场上数千将士、公卿与百姓,扬声道:“今日华夏、神罗、匈牙利、法兰西阿基坦诸国同至,此乃罗斯大兴之兆!我已与诸国议定,将与各方签订经济、贸易、军事等一系列盟约,传告西方,东方同盟正式成立!”
她说到“东方同盟”四字时,手臂抬起来向身后一扬,正正指向杨炯。
杨炯站在她身后半步,整个人的气场却稳稳压住了场子,虽不说话,可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在看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忌惮、有好奇,可无论哪一种,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敬畏。
广场上沉寂了两息,随即爆发出铺天盖地的山呼:“女皇威武——!”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止风断浪。
海伦娜待呼声稍歇,不紧不慢地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站在最前列的梁赞大公与斯摩棱斯克大公。
两人见她过来,连忙躬身行礼,腰弯得比平日更低了几分。
海伦娜在他们面前站定,碧眸平静地望着二人,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罗斯初定,百废待兴。两位大公是肱骨之臣,德高望重,我心中敬服。如今政务繁剧,正要仰仗二位老成持重之才。
我意已决,请梁赞大公出任大书记官,总领全国经济;斯摩棱斯克大公主持矿产诸务,二位意下如何?”
梁赞大公心头一沉,后背倏地沁出层薄汗。
大书记官听着体面,却是明升暗降,把他们从割据一方的实权封君生生拔成了朝堂上听令行事的文吏。
他年过六旬,须发半白,此刻强撑着笑容,躬身道:“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臣年迈体衰,近来头晕目眩之症频发,恐难当此重任。且臣治下矿产颇丰,事务繁杂,若无人坐镇,怕是会耽误罗斯百年大计……”
斯摩棱斯克大公立即接话,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臣亦是如此。矿产乃国之命脉,陛下初登大位,最需稳定产出。臣愿为陛下分忧,留守属地,不敢离半步。”
两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都是婉拒。
海伦娜轻笑出声,语气平淡却饱含杀意:“二位大公如此为罗斯着想,我实在感动。既然二位都认为属地不可无人,那便换一个法子。”
她说着,拍了拍手,身后一名特辖军军官立刻捧上一卷羊皮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海伦娜接过那卷纸,目光在两位大公面上缓缓扫过,嘴角那缕笑意一分一分地深了下去:
“梁赞大公有六子,斯摩棱斯克大公有五子,皆是人中俊杰。为罗斯计,我决定封二位大公长子为伯爵,次子为子爵,其余诸子皆为男爵。各领封地,子孙递减。
二位自己来划分封地,还是由我来替你们分?”
这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落在梁赞大公与斯摩棱斯克大公耳中,不啻于平地惊雷。
梁赞大公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嘴唇翕动了几下,半晌才挤出一句:“陛下……这……这……”
“怎么?”海伦娜偏了偏头,碧眸弯起来,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大公觉得不妥?还是说,大公舍不得把土地分给自己亲生的儿子们?”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叫人挑不出半点不是。可满场公卿谁听不明白,这哪里是分封,分明是剜骨割肉。
一个公国切碎了分给六七个儿子,每代再递减,不出三代便散得烟消云散。
梁赞大公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喉头上下滚了几滚,想说什么,眼角余光却瞥见广场两侧那黑压压的三千特辖军,那些黑甲红袍的骑兵们虽垂手而立,可每一双眼睛都冷冰冰地钉在他身上。
他毫不怀疑,自己只要再多说一个“不”字,今日这暴风城广场上便会多一颗白发人头。
斯摩棱斯克大公比他更先软了膝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发颤:“陛……陛下……臣……臣无异议!全凭陛下做主!”
梁赞大公死死咬着后槽牙,僵立了足足三息,终于将那一口气咽了回去。
他缓缓弯下腰,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全凭陛下做主。”
海伦娜看着他两人匍匐在脚下的模样,面上笑意不减,眼底却有一缕极淡的光一闪而过。
她慢慢将那卷羊皮纸卷起来,交回给身旁的布耳善,转过身,朝三女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既然二位都无异议,便随我一同入堡,招待远来之客。”
她说着,抬手一挥:“开宴!”
特辖军军官们立刻上前,在公卿与贵客之间辟开一条通道。
梁赞大公与斯摩棱斯克大公被两名特辖军“搀”着手臂从地上扶起来,面色灰白如纸,脚步虚浮。
其他人紧随女皇脚步,一步一步朝暴风城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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