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6章 曲终人散

戌时三刻，荣国府前后院的灯笼已经换过一轮新烛，暖黄的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宴席上撤了热炒，换了四道汤羹并八样细巧果子，女眷这边的酒也从惠泉酒换成了温热的桂花蜜酿，入口甜丝丝的，后劲儿却绵长。

几位姻亲太太陆续起身告辞，东府的蓉哥儿媳妇秦可卿，出孝期第一次来荣国府，拉着李纨的手又说了好一会儿话。

王子腾夫人直说"改日要请大伙过府坐坐"，不多时，也走了。

余下的几家，也陆续回去。

花厅里渐渐松快下来，只余贾母并几个近身的人还在。

王熙凤喝了半日的酒，面皮红扑扑的，一双丹凤眼越发明亮。

她见席上人散了大半，便拉了史湘云的手，低声道："云妹妹，咱们去敬大嫂子一杯。"

湘云正闲着，闻言摩拳擦掌："正是呢，今儿的喜事临门的主角兰哥儿，也是大嫂子，咱们还没正正经经敬她一敬。"两人端着酒杯朝李纨走去。

李纨正坐在贾母榻旁替老人家倒了一杯醒酒汤，见凤姐和湘云过来，忙要起身。

凤姐一把按住她肩头："大嫂子坐稳了，今儿是你受礼的日子。"说着举杯要说话，李纨却轻轻朝贾母那边努了努嘴。

凤姐这才注意到，贾母半阖着眼睛靠在引枕上，虽还强撑着听宝钗和黛玉说话，眼皮却已慢慢往下沉，嘴角的笑也松松的，像一张绷了一整天的弓，这会儿终于懈了劲。

凤姐的酒意登时醒了两分，收了笑轻声道："老太太，您瞧您，今儿中午得了兰哥儿的喜信儿，高兴到现在，可不该累了？咱们先送您老人家回屋歇息罢。"

贾母睁了睁眼，摇头道："不碍事，你们玩你们的。"

李纨也道："老祖宗，今儿您可赏了我们一整日的戏酒了，我们心里都记着呢。咱们先伺候您回去。"

鸳鸯和琥珀早站在旁边，一人一边搀了贾母的胳膊。

贾母这才就着她们的手慢慢站起来，笑道："罢了罢了，我老婆子熬不过你们小年轻的。你们爱怎么闹怎么闹去，只别闹得太晚，明儿一个个顶着黑眼圈来给我请安，我可要笑了。"

贾母的话，今日喜事临门，是允许她们继续热闹下去。

凤姐和李纨一左一右陪着贾母出了花厅，出去之前，王熙凤还不忘记给史湘云使了一个眼色，史湘云心领神会望向李纨，手指向李纨院子的方向，李纨笑了，冲她点点头。

鸳鸯在前头掌灯，琥珀在后头捧着贾母的斗篷。

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回去时，夜风送来前院隐隐的笑语声，是贾赦那边男宾席上还在吃酒猜拳，隔了一重院子，那热闹便像隔着水听人说话，嗡嗡的、远远的。

贾母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转头对李纨道："珠哥儿媳妇，今儿你也辛苦了。"

李纨笑道："孙媳妇不累。倒是老太太，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儿精神就好了。"

贾母点了点头，又看了凤姐一眼道："你们俩也甭送进去了，回罢。叫丫头们伺候就行了。"说着由鸳鸯琥珀扶着进了正房。

凤姐和李纨站在廊下，隔着帘子听见里头贾母叫人打水的声音，又听见鸳鸯轻声吩咐小丫头们手脚轻些，两人对视一笑，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花厅时，里头已经换了另一番气象。

湘云办事最利索，趁着凤姐李纨送贾母的空档，早悄悄吩咐各房的大丫头传了话，狐假虎威的道："大嫂子和二嫂子都说了，今日大喜，不要散太早，继续去大嫂子院里再喝几杯。"

宝钗笑道："我只当散了，时间还早，正有些舍不得，云丫头跑来说大嫂子请客，把咱们生生拽了回来。"

黛玉站在廊下，晚风吹着她的青绸披风，微微笑道："难得大嫂子这样高兴，咱们岂有不捧场的？"

宝琴闻言又坐了回去，拍手笑道："我正说今儿没尽兴呢！"

凤姐回到花厅时，看见大伙都在便笑了，回头对平儿道："你跑一趟，叫厨房把炉火上那几样热菜端了，送到大奶奶院里——我记得有一道糟鹅掌鸭信、一道火腿炖肘子，还有素什锦和虾丸汤，都装上。点心把那盒新蒸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也带上，瓜果拣新鲜的装两攒盒。"

平儿应声去了，凤姐又添了一句："我屋里那坛子玫瑰露也抱过去，给姑娘们兑酒吃。"

李纨回来，见赵太太还没走，便也拉上她。赵太太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还是算了吧，一把年纪了，跟你们小年轻混在一起喝酒，有人会说我不懂事了。”

王熙凤过来道：“赵太太，一起去，谁敢笑话你？大嫂子、我和你的年纪，也差不多，今晚庆贺兰哥儿得了秀才，咱们也来一个不醉不归。”

赵太太拗不过，也一起去了，其实，她的酒也没喝尽兴。

赵太太十五岁跟的贾政，十几岁有了探春，年纪也不大，其实只比李纨大  两岁。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李纨的院子走。

李纨院子挺大的，贾兰也不跟母亲住，院子显得更大了。

素云和碧月早得了信，将堂屋里的桌椅重新摆了，燃了好几支蜡烛，又把炕桌搬到中间，铺了干净的桌布。

姑娘们进来便各自找地方坐了，宝钗在炕上挨着，宝琴挨着湘云坐下，探春在窗下的椅子坐了，连巧姐和李棠两个小丫头也不会去睡觉，跟着过来了。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黛玉旁边，坐的是铺了厚垫子的圈椅里，一人手里被黛玉塞了一个鲜果，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大人们说笑。

王熙凤笑着嗔道：“巧姐，和你李棠姐姐乖乖的坐在你林姑姑旁边，只许吃东西，不许饮酒，别跟你其他几位姑姑不学好。”

史湘云、探春、宝琴三人都不干了，尤其史湘云叉着腰问：“二嫂子，你这话说是谁呢？”

三人上来轮番灌了王熙凤一杯酒。

丫头们也有坐处——平儿、莺儿、紫鹃、翠墨、侍书几个大丫头挤在厢房的炕上，素云和碧月端了茶水和果子进去，自己也坐下来凑热闹。

一时间李纨屋里满当当的，笑语声把房顶都要抬起来。

李纨今日是真心欢喜。

平日里她守着寡，吃穿用度虽然不缺，却从不敢放纵，酒更是浅尝辄止，怕人说不庄重。

今晚不同，今晚是她的兰哥儿挣了脸面，满府的人都在夸她教子有方，连贾母都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回"好孩子"。

她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好像被那锣鼓声、戏文声、恭贺声一点点撬动了，松动得厉害，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王熙凤举杯道："大嫂子，这一杯我敬你。这些年你带着兰哥儿怎么过的，别人不知道，我心里有数。今儿兰哥儿中了秀才，往后还要中举人、中进士，大嫂子往后就等着享福吧。"说着仰头干了。

李纨眼眶一热，也端起杯来喝了半盏。

黛玉端着茶盏笑了一笑，慢慢道："我以茶代酒，敬大嫂子。兰哥儿是个勤奋努力的，将来一定有出息。"

李纨连忙举起杯来，道："兰哥儿不过刚起步，往后还不知怎么样呢。"

宝钗笑道："大嫂子过谦了，起步便是京城第四名，往后自然更上一层楼。"

探春也来敬酒，她喝了半杯，脸上飞起两团红晕。

…………

曲终人散，李纨最后也醉了。

半夜里素云起来给李纨添被子，看见她脸上带着笑，嘴角微微翘着，眉头舒展得平平的，连呼吸都比平日安稳。

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月光洒在院中那几丛翠竹上，影子落在窗纸上，疏疏朗朗的，像一幅淡墨的画。李纨翻了个身，梦里头不知听见了什么，含糊地笑了一声，又沉沉睡去了。


　　(https://www.lewennwx.cc/10/10213/11109967.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