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3章 避重就轻
五更天未明，理郡王便换了朝服进宫。
一路行来，天边尚挂着几颗残星，宫墙下的宫灯在晨雾里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
轿帘外头，街市上已有早起的商贩在支摊子，吆喝声、车马声混成一片，理郡王一句也听不进去，满脑子烦恼今日这关，不知能不能过得去。
进了宫门，理郡王在乾清门外候了足足半个时辰。
晨光渐渐高了，照在汉白玉台阶上，晃得人眼花。
等得心焦，里头才出来一个小太监，垂着手道：“郡王殿下，太上皇传您进去。”
理郡王整了整衣冠，低头跟进殿去。
一进殿门，便觉得气氛不对。太上皇歪在暖阁的榻上，身后垫着大迎枕，身上盖着一条石青妆花毯子，面色蜡黄，精神却还好。
皇帝坐在榻边的紫檀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撇着茶沫，听见脚步声响，抬眼看了理郡王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看一件不太顺眼的物件。
理郡王跪下行了大礼，额头触地。
太上皇抬了抬手：“起来吧。”
理郡王这才直起身，垂手站着，偷眼看了看皇帝，嘴唇动了动，忽然“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孙儿有罪，求皇祖父、皇上责罚！”
太上皇神色自若，与皇帝交换了一个眼色。
太上皇不紧不慢地道：“哦？你有什么罪？说来听听。”
理郡王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昨日才听说，朱富荣子爵府上的总管，竟参与了京城走私草原货物的勾当。”
“顺天府查抄那日，子爵府的总管被同伙灭了口。孙儿曾与那总管见过几面，如今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孙儿才是这走私案的幕后之人。孙儿冤枉！孙儿实在不知那总管背地里做这些事，更不知朱富荣的别院竟成了私贩窝点。孙儿若知道，断不敢与他往来……”
他说到此处，停了一停，偷眼看太上皇的脸色。
太上皇半阖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理郡王咽了口唾沫，又接着道：“孙儿之所以与那总管见过几面，实是为了求购百年人参，朱富荣想干什么，孙儿的确不知。”
”皇祖父近来身子不适，孙儿心里着急，听说朱富荣府上那总管有些门路，能弄到关外深山里的百年老参，这才托他寻摸。孙儿想着，若能寻得几支上好的百年人参，配成丸药，兴许能让皇祖父身子爽利些……孙儿就是这一点私心，求皇祖父明鉴！”
说罢，重重磕了三个头。
殿里静了一静。
太上皇缓缓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嫡孙，心里一时翻腾起来。
前太子已经去了，留下这一脉，这些年心里总存着几分愧疚，平日里对理郡王多有优容。
可今日这番话，也未必全是真话——求购百年人参或许有几分真，撇清干系也是真的，走私草原货物幕后的人，也未必不是他。
理郡王说是为了孝敬他太上皇，话里话外，将自己摘得干净，倒是要将朱富荣推出去顶了缸。
太上皇只淡淡地道：“难得你有这份孝心。”
皇帝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往下压了一压。
太了解这个皇侄理郡王了，前太子一脉到底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理郡王如若是安分守己的人，皇上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在太上皇的面子上，不去动他。
可理郡王这几年来，看似敛容守分、不预外事，实则暗地里插手了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只是此人行事极为谨细，城府深密，凡有动作，从不肯亲自露面，没在明面上留下把柄。
每每有所图谋，皆是假手于麾下亲信与那些皇家旁支的闲散宗室，令其代为奔走、代为周旋，自己则端坐幕后，遥控指挥。
事成则默收其利，事败亦祸不及身。
加之理郡王素来善于遮掩，行迹藏得极深，凡事都做得滴水不漏，故而这些年下来，竟未曾露出半分破绽，外人只当他是个安分守己的郡王罢了。
而且，太上皇还在。
皇帝心里冷笑。
百年人参？
亏他想得出来。
真要有那份孝心，早可找一两支百年人参献上来，何必等到东窗事发才说？
理郡王继续道：“皇祖父，孙儿实在不知朱富荣背地里在做什么，孙儿平日与他往来也不多，只见过几次。他那总管，孙儿更不熟。”
“孙儿万万没想到，他竟敢在京城做这些勾当。”
太上皇望向皇帝，皇帝淡淡的道：“既然皇侄你不知道，那便最好。此事顺天府已查有实据，朱富荣的总管死了，可账册、货单俱在。朕已命人细细勘核，若查出来还有旁人牵涉其中，不管是谁，朕都不会姑息。”
理郡王心头一凛，伏地道：“陛下，侄儿绝不敢欺瞒。”
太上皇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理郡王，叹了口气。
人老了，精力不济，如若理郡王是个安分守己的，倒也罢了。
如今，也不愿意管那么多了。
护得住他一两年，难道，还能护得住他一辈子？
他摆了摆手，道：“行了，别跪着了，起来说话。”
理郡王站起身来，垂手立着，不敢抬头。
太上皇沉吟半晌，方缓缓道：“此事你既说自己不知情，朕姑且信你。可朱富荣他们不干净，你还与他们往来，到底是欠了思量。”
理郡王额上沁出冷汗，连声道：“孙儿知错了。”
太上皇又道：“这一个月，你在府里闭门思过吧，不必上朝，也不必出门应酬。好好想一想，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
理郡王垂首道：“孙儿谨遵皇祖父旨意。”
皇帝在一旁没再说话，只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太上皇看了他一眼，道：“皇帝，你觉得呢？”
皇帝放下茶盏，微微欠身：“父皇处置得极是。”
皇帝没再看理郡王，只对太上皇道：“父皇，您好生歇息，儿臣先告退了。”
说罢起身，向太上皇行了礼，转身出了殿门。
自始至终，没再多看理郡王一眼。
理郡王站在殿中，听着皇帝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太上皇看着他，半晌，冷冷的道：“你也去吧。回去好好想想，莫要再做这些糊涂事。”
理郡王跪下磕了头，退出殿去。
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只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沉得迈不动步。
这一关，是过了还是没过，自己也分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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