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剑沉
江晨双手攥住剑柄。胳膊上的筋一根一根绷起来。
第一下。没动。
"拔得出来吗?"风灵在洞口上面喊。声音从顶上掉下来,带着回音。
"别吵。"他憋着一口气说。
第二下。剑身从灰白色粉末里露出来两寸。露出来那一截干干净净的,像有人刚擦过。粉末从剑身周围往两边退,像潮水退滩。
上面又传来一声:"到底行不行?"
"第三下。你等。"
第三下。他胳膊上的青筋跳了一根。整把剑从粉末里拔出来了。剑尖带起一小撮粉末,粉末散在半空,落在他鞋面上。
他举着剑站在石室中间,喘了两口。
"拔出来了?"风灵问。
"拔出来了。"
"沉不沉?"
"沉。"
他把剑放低,剑尖朝下戳了一下地面。剑尖插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剑尖上沾了一层粉末,湿的。他拿拇指抹了一下,潮的。
"底下有潮气。"他冲着洞口说。
"多潮?"
"像地底下积了很久的那种。"
头顶那圈光被三个脑袋挡住了一半。赵铁山的声音从上面砸下来:"剑尖能插进去?"
"能。"
"多深?"
"半寸。没到底。"
"你上来再说。"
他把剑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剑换手的时候左手往下沉了一下,他弓了一下膝盖才稳住。
"别在上面看着了。你往上爬。"
他把剑往背后一别。踩着洞壁往上拱。蹬第一下滑了,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尺。
"你慢点!"风灵的声音急了。
他没理。后背贴着一面壁,脚蹬着另一面。拱了三下,手扣住了洞口边缘,撑了一把,人翻上去了。翻上去的时候右肩膀在洞口边磕了一下。
"操。"
他滚了半圈,仰面躺在地板上。胸口一起一伏。
那把剑横在他肚子上。他伸手把剑挪到旁边地上,剑身碰地板——闷的一声,像厚铁板倒下来。响声在空旷的石室里折了一下才散。
风灵蹲在他旁边,手伸过来想碰那把剑。指头离剑身还有半寸,她停住了。
"我没碰。"她说。
"怎么了?"
"它烫了我一下。"
江晨偏头看她:"烫?"
"不是热。是另一股东西,从剑身上弹出来的。"她把手翻过来看了两眼,手背上什么都没有。"隔着空气弹的。"
"现在还烫不烫?"
她把手又伸过去一次,这次更快。手指头点到剑脊上,碰了一下就拿开了。"不烫了。凉的。"
"你挨它一下它凉,你隔空它弹你?"
"对。像认生。"
江晨坐起来。剑横在膝盖上,贴着裤子,凉的。凉里面裹着一层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像凉水底下埋着一根铁丝。
赵铁山蹲过来,伸手把剑接过去了。他接的时候手往下一沉,脱口一句:"操。这么重。"他掂了两下,又掂了两下。
"多沉?"
"我杆子五斤半。这把剑至少七斤半往上。往上多少我掂不出来。"
他把剑竖起来,剑尖朝下,戳了一下地板。剑尖进灰白色石面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道裂缝,从插进去的位置往外走了半尺,齐斩斩地停住了。
"剑尖能戳穿石头。"赵铁山拿大拇指在剑刃上擦了一下,擦完翻过来看拇指,拇指上多了一道白印。"刃看着钝,底子在。磨一磨能开刃。"
"你手没事?"
"刃口不切肉。白印一会儿就消。"
他把剑递回来。江晨双手接的。接住以后剑身又往下沉了一下,他弓了一下膝盖才稳住。
琴仙子走过来蹲下,琴匣搁在膝盖上。匣缝里透出来一点淡光,扫在剑脊上。暗红色的纹路被淡光照到的那一截闪了一下,亮了又灭。
"它认得我这里的光。"她说。
"匣子里有什么光?"
"琴底那层光。跟它的纹路一个来路。"
"来路是哪?"
"底下。"她没说底下是哪。但她用指头敲了一下琴匣盖板,匣里闷闷地响了一声。那把剑在响声里微颤了一下,幅度极小,江晨的膝盖感觉到了。
"剑在动。"他说。
"在应。"
李清歌站在两丈开外的柱子边上。后背靠着柱子,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看鞋尖。鞋尖上沾着灰白色粉末,她一只脚在另一只脚面上蹭了一下,粉末掉了。
她没走过来。但她说了一句:"剑上刻着什么?"
"寒。"
"你爹那封信落款也是寒。"
"嗯。"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把剑。看完又低下去了。裤兜里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攥松之后她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脚尖点了点地板,又缩回去了。
江晨把剑横过来。剑脊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从剑柄往下走,走到剑身中间断了。他伸出右手食指,沿那条纹路摸了一遍。指尖滑到中间的位置,停了。
"怎么不走了?"风灵问。
"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爹以前磨剑。在院子里磨。拿一块磨刀石,磨一会儿就拿拇指擦一下剑脊。"
"你看着?"
"看着。太阳从墙头上照下来,他磨完以后说了一句,我当时没听懂。"
"说什么?"
"他说这把剑以后归你。用的时候别怕它沉。"
风灵没再问。她蹲在那儿,看着那把剑,看了好一会儿。
江晨把剑插回背后。剑柄贴着他后颈,凉得他后颈上的汗毛竖了一瞬。
他站起来走到石板地图边上。地图上暗红色的光比之前暗了,像灯芯烧低了。风灵跟过来蹲在旁边,手指沿着一条新线画了一遍。新线从洞口出发往左上角走,走一段分岔了。分岔的终点,刻了一个字。
江晨蹲下去凑近了看。字小,比蚂蚁大一圈。
"归?"风灵说。
"归。"
"归墟底下还有一层?"
"底下有一把剑。"
"剑在你背上。"
他没接话。站起来,回头看了一圈。石室四面是墙,光秃秃的。刚才进来的那扇墙已经合上了。
"能出去吗?"赵铁山问。
"能。"江晨拍了拍背后的剑。"路在地图上。"
风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爹把剑放这儿的。放完以后留了一个槽,等着有人拿铁币来换。你把铁币放进去,剑拔出来了,地图上就有路了。"
"故意的。"
"故意让你来的。"
江晨把背后的剑抽出来。暗红色的纹路在灰白光里亮了一瞬。他握着剑,想起了他爹磨剑的那个下午,铁锈味贴在鼻子里。
"走不走?"他说。
风灵先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
赵铁山扛着杆子站起来。杆头在地板上磕了一下,磕出一个白点。他把杆子换了个肩膀扛着。
琴仙子站起来。匣缝里的光没亮,但她走了一步以后那道光自己透出来了,淡淡的。
李清歌从柱子上直起身。裤兜里的两只手掏出来了。她往前走,步子不大,快。
七个人走进那条路。路不宽,够两人并排。脚底下踩的是硬的,每一步踩实都有微微的回弹,像压实的土路。
风灵伸手在左边墙上蹭了一下。"墙是平的。不是天然。有人抹过。"
"谁?"
"你爹。或者你爹那批人。"
"你怎么知道是他?"
风灵没答。她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指头,上面沾了一层干泥。
路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墙上有一道划痕,竖的,从墙顶划到墙根。江晨停了一步,拿手比了比划痕最深处的高度。正好是他后背剑柄的高度。
"有人扛着东西走过。"他说。
"你爹。"
"嗯。"
拐了第二个弯。路窄了,窄到只能一个人走。墙上划痕多了起来,横的竖的都有,有的深有的浅。深的像刀刻的,浅的像指甲刮的。
"这墙让人划了多久?"赵铁山在后面问。
"看不出来。但不止一两年。"
路往下斜。一直往下。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堵了一堵墙。墙灰白色的,中间一道竖缝,缝宽一指。缝旁边刻了一行字,笔画细但深。
"门开着。推。"风灵凑近了念出来。
江晨伸手推墙。掌根抵上去,使力。墙没动。他用肩膀抵了一下,整条胳膊的劲推上去。
"推得动吗?"赵铁山问。
江晨没答,又加了一把力。墙往里陷了两寸,然后往右侧滑了,像一块大石板被推进了槽里。
墙后面一个通道。通道口扑出一股风,温的,带着土腥味。土腥味底下还有一层——铁锈味,淡淡的。
江晨迈进去。第一步踩下去,身后的墙自己滑回来了。咔的一声,合上了。
"门关了。"赵铁山说。
"嗯。"
"还往前走?"
"走。"
通道越走越宽。顶在升高,从一丈升到两丈,两丈升到三丈。三丈高的顶上开始出现暗绿色的光块,一块一块嵌在石头顶上,像苔藓。
"这什么?"风灵抬头看。
"活的苔藓。"
"能吃吗?"
"看着不像能吃的。"
通道尽头一片开阔地。暗绿色的光从顶上照下来,地上是深色的石头,湿的,踩上去滑。开阔地正中间一座石台,四四方方的,一人高。
台子上放着一盏灯。灭了。
灯座底下压着一张纸。黄的,折着的。江晨走过去,脚步踩在湿石头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他伸手拿那张纸。纸被灯座压着,他抬了一下灯座,轻的。纸抽出来了。
"上面写的什么?"风灵跟上来站在他旁边。
江晨看着纸。他的字。
"剑拿了。路走了。灯还灭着。灯亮了你就知道下一个地方在哪。点灯用剑尖划一下灯芯。别的不管用。"
"你爹写的?"
"嗯。"
江晨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抽出背后的剑,剑尖凑近那盏灯。灯芯是干的,细的,像一截麻绳。
他拿剑尖碰了一下灯芯。
"亮了?"赵铁山在后面问。
火苗蹿起来了。不大,黄白色的。在暗绿色的光里格外刺眼。
"亮了。"
"然后呢?"
火苗往左边飘了一下,定住了。指向一个方向。那边是黑的,黑里面有一块反光的东西,比铁亮一点,比银子暗一点。
江晨把剑插回背后。
"往那边走。"
"那是什么?"
"灯指的。过去看。"
他朝着那块反光走过去。身后的火苗一直飘着,一直指着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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