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接回石头

他一个逃荒出来的外乡人，在京城举目无亲，从前只听人说起京城里的有钱人都长着一副黑心肠，眼睛长在头顶上，不把穷人当人看。

可眼前这一家子，住着正经宅子，开着慧养堂，萧谨言是当朝宰相，又要盖医馆教人学医，怎么看都是殷实人家，却对他一个做小工的外乡人掏心掏肺。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好些天了。萧老三那本账上记着他的工钱，一天三十文，连养伤这一个月都没停，统共算下来有两贯多钱。这笔钱对一个逃荒出来的穷小子来说不算小数，可他觉得自己实在没脸拿。

他这条命、这条腿，都是李大夫一家救回来的，吃住用药分文不取，哪还能再伸手接工钱？

当天傍晚，萧老三来慧养堂看石头恢复得如何，顺便拿了一串铜钱过来。他把钱放在床头桌上，说："石头，这是你这一个半月的工钱，加上养伤期间的，一共两贯三百文。你数数。"

石头盯着那串钱看了好一会儿，没伸手，抬起头来，目光恳切地看着萧老三，又看了看刚好走进来的李宝儿，忽然一咬牙，从床沿上站起来，朝两人深深弯了一躬。

"三爷、李大夫，这钱我不能要。"他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股子执拗劲儿，"我这条腿是你们救回来的。要是没有李大夫那天来得快，没有三爷招呼人抬我来养着，我这腿怕是早就废了。我在慧养堂白吃白住了一个月，李大夫的药不要钱，三爷的饭钱也不要，这会儿还给我发工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萧老三正要开口劝他拿着，李宝儿抢先了一步："石头，工钱是你干活挣的，该拿就拿。你腿伤又不是你自己摔的，是工地上的意外，不用觉得过意不去。"

石头摇了摇头，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他从河南逃荒时带出来的一块旧玉佩，不值几个钱，但他一直贴身放着。他把玉佩放在桌上，认真道："三爷、李大夫，你们听我说完。我石头命苦，爹娘早没了，就剩一个妹子在老家寄养在亲戚家，今年十三了，聪明得很，识得几个字，可穷人家供不起学。我想……"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想求李大夫一件事。这工钱我不要，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妹子来京城，跟着李大夫学医？她手脚勤快，脑子也灵光，在医馆里打杂端药、认药材、抄方子，什么都肯干。我不想她一辈子在乡下吃苦，要是能学点本事傍身，我们石头家就有盼头了。"

他说完这些话，紧紧盯着地面，耳根子红了一片，像是用了全身力气才把心里憋了许久的话倒出来。屋里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薄荷叶碰撞的细响。

李宝儿先看了看萧老三，又看了看石头，目光落在他发红的耳根上，心头一软。

她走过去，把那串铜钱重新拿起来，轻轻塞回石头手里，语气温和却笃定："工钱你拿着，这是你应得的。至于你妹子想学医——"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浅浅的笑，"等她来了，我亲自教。只要她肯学肯下功夫，药材认全了、方子背熟了，将来就是独当一面的大夫。我们慧养堂，收她这个徒弟。"

石头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宝儿。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里那层水光到底没忍住，一颗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手背上。

他赶紧低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谢谢……谢谢李大夫……谢谢三爷……我这就给老家写信，让我妹子收拾收拾就来！"

萧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行了行了，大男人家哭什么。你妹子来了，先住慧养堂后头那间屋，吃住我都管了。回头医馆开张了，你们兄妹俩都在慧养堂做事，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石头用力点头，把那串铜钱攥在手心里，指节攥得发白。窗外最后一抹秋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前的地砖上，落在石头那条重新站起来的腿上，也落在他终于有了着落的心上。

夹板拆掉后的第三天，老孙头提着一只老母鸡和两把新摘的青菜又来了慧养堂。

他进门时石头正扶着墙慢慢在走廊里来回走，步子比前天稳当了不少，虽然还有些小心翼翼的，但已经不用人扶了。

老孙头把鸡和菜递给小赵，说"给石头炖汤补补"，自己便走到走廊里，站在一旁看着石头走了两个来回，咧嘴笑道："瞧着跟好人差不多了嘛。"

石头停下来，活动了一下脚踝："李大夫说骨头长得挺好，就是还不能干活，再养些日子。"

老孙头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石头，你一个人在这住着也闷，要不这样，你去我家住段日子。我老婆子腿脚不方便，但做饭洗衣还行，你在我那儿有口热乎饭，也有人照应着点。你在慧养堂住了这么久，李大夫一家够仁义了，别老麻烦人家。"

石头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孙叔，这怎么使得，您家里也不宽裕……"老孙头瞪了他一眼："什么宽裕不宽裕的，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你师娘知道你那事儿，念叨好几回了，说一个外乡娃子一个人躺了这么些天，怪可怜的。你要是瞧得起我老孙头，就跟我回去住一阵，等你腿能利索跑跳了，再搬出去不迟。"

石头看着老孙头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喉头动了两下，最终点了头："那……那麻烦孙叔和师娘了。"

当天下午，石头就跟着老孙头回了家。老孙头的家在城南一条窄巷尽头，一间小小的青砖院子，正屋两间，灶房搭在屋檐下。老孙头的媳妇是个矮胖温和的妇人，见石头来了，早早把东屋收拾了出来，床上铺了晒得蓬松的棉被，窗台上还摆了一碗晾凉了的绿豆汤。

石头喊了声"师娘"，那妇人便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连连说"瘦了瘦了"，转身就往灶房走，说要给他擀面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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