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十日孤城
“徐府君。”
良久，杨阿若方才缓缓开口：“你可知这福禄县城，守军不足千人，而黄昂之众号称万人？以千人抗万人，无异于以卵击石。”
徐揖明白对方的担忧，颔首说道：“徐某自然知道。但福禄若失，酒泉郡便落入叛军之手，郡中百姓将永无宁日。
徐某身为朝廷任命的酒泉郡太守，守土有责，纵死不敢弃城。”
杨阿若凝视徐揖半晌，忽然笑了：“好一个守土有责。”
他将长刀往地上一插，沉声道：“徐府君，阿若本是个游侠儿，不管官府之事。
但黄昂此人，我素来不齿。
他散尽家财募兵，看似豪气，实则是为一己私怨置郡中百姓于水火。
阿若虽不才，亦知大义所在。”
他走到徐揖面前，一字一句道：“我答应你，帮你守城。但有一个条件，我只能保证守十日。
十日之内，城必不破。
超过十日，我便无法保证。”
徐揖心中一震：“十日……”
“十日之内，你须带凉州援军前来。”
杨阿若目光灼灼：“这是酒泉郡唯一的生机。”
徐揖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好！徐某会竭尽全力相助杨壮士守城，十日之内，庞子异必定率凉州马刺史的军队回援！”
杨阿若当即召集追随他的游侠儿，共得一百余人，个个都是身手矫健、胆气过人之辈。
他迅速将这些游侠分派到城防各处，充任骨干，协助守城。
而庞淯则回到郡府，连夜收拾行装。
他的妻子闻讯赶来，泪眼婆娑：“夫君，城破在即，你欲何往？”
庞淯握住妻子的手，沉声道：“城破之日，太守必死。但我若不去求援，全城百姓都将遭殃。
我此去张掖，若能请来援军，尚有一线生机。”
其妻沉默片刻，松开了手：“夫君但去，勿以妾身为念。”
当夜，庞淯在杨阿若的掩护下，从城北僻静处翻墙而出。
夜色浓稠如墨，祁连山方向吹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庞淯辨明方向，一头扎进了茫茫戈壁。
…………
黄昂的大军在三日后抵达福禄县城下。
徐揖站在城头远眺，只见漫山遍野尽是人马，羌胡骑兵往来驰骋，烟尘遮天蔽日。
那些羌骑身着皮甲，头戴毡帽，腰间悬着弯刀，胯下战马剽悍，口中呼喝着徐揖听不懂的羌语，声震四野。
黄昂骑着一匹黑马，立于阵前。
此人身形壮硕，面庞黝黑，一双环眼透着狠戾之色。
他抬手指向城头，厉声道：“徐揖小儿！你杀我族人，夺我田产，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识相的，速速开城投降，免得城中百姓遭殃。”
徐揖立于城楼之上，衣袂在风中翻飞。
他大义凛然的朗声回应：“黄昂！你强占民田，鱼肉乡里，郡中百姓苦你黄氏久矣。
本官奉朝廷之命牧守此郡，断不容你等豪族横行不法！”
黄昂怒极反笑：“好一个朝廷之命。今日我便让你看看，是你这朝廷的命硬，还是我黄昂的刀硬！”
话音落罢，黄昂将手中令旗一挥，羌胡骑兵呐喊着冲向城门。
杨阿若早已在城头等候。
他冷眼望着蜂拥而来的贼军，待到敌军冲至城下百步之时，猛地一挥手：“放箭！”
城头百余名游侠儿与守军同时松弦，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羌骑纷纷中箭坠马，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后续人马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一架架简陋的云梯搭上了城垣。
杨阿若提刀跃上城垛，一刀劈翻第一个爬上城头的羌兵，鲜血溅了他满脸。
他抹了一把脸，大笑道：“来啊！杨阿若在此，谁敢上来。”
他的长刀翻飞如雪，刀光过处，敌兵纷纷坠落。
那一百余名游侠儿亦个个奋勇，与登城的贼军展开殊死搏杀。
城下的黄昂看得面色铁青，不断催促后续人马猛攻。
一日下来，贼军在城下丢下三百余具尸体，福禄县城巍然不动。
然而徐揖明白，这只是开始。
黄昂有万人之众，这点损失算不得什么。
而城中守军加游侠儿不过千余，每一人的伤亡都是不可承受之重。
更要命的是，城中箭矢、滚石、檑木等守城物资有限，这般消耗下去，撑不了几日。
果然，第二日黄昂改变了战术。
他不再强攻城门，而是分兵数路，同时攻打四面的城墙，迫使守军分散兵力。
同时命羌胡骑兵绕城而走，用弓箭向城内抛射火矢，焚烧民房。
城中处处起火，浓烟滚滚，百姓奔走呼号。
徐揖亲自率领郡吏上街救火，同时安抚民心，但恐慌的情绪依然在蔓延。
第三日，城南一段城墙在贼军的轮番攻击下出现了一道裂缝。
黄昂闻讯大喜，集中兵力猛攻南城。
杨阿若带领游侠儿死守缺口，与贼军展开了惨烈的肉搏战。
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鲜血浸透了衣袖，却依然咬牙不退。
“阿若兄！”
一名游侠儿扶住摇摇欲坠的杨阿若：“你受伤了，先退下去包扎！”
杨阿若一把推开他：“退什么退！这城墙一破，城中两万百姓都活不成！”
只见他撕下衣袍一角缠住伤口，提刀再战。
那股不要命的悍勇之气竟硬生生将贼军逼退了回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样下去撑不了太久。
第四日，第五日……每一日都是血与火的煎熬。
到了第七日，城中守军已经伤亡过半，游侠儿也折损了数十人。
杨阿若浑身是伤，面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白纸，却始终守在城头最险要的位置。
徐揖登上城头，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贼军营帐，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庞淯离开已经七日了，若是一切顺利，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张掖。
但即便他请来了援军，大军从张掖赶至福禄，至少还需数日。
“杨壮士。”
徐揖走到杨阿若身边，低声道：“你承诺的十日，还剩三日。”
杨阿若靠在城垛上，艰难的喘息着，嘴角却扯出一丝笑意：“府君不必担心。阿若说过十日，便是十日。就算死，我也死在城墙上。”
徐揖眼眶微热，深深一揖：“徐某代城中百姓，谢过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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