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 朕想改年号
只见耿祉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副被风沙磨硬了的样子,可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冰面底下有了流水的响动:“度辽营可以听刘并州的号令。
但我方才说的条件,不是说着玩的。
将来有一日,我若觉得刘并州做的事悖了汉臣的本分,我会离开。
我不会暗中反叛,不会倒戈相向,我会把话说在明处,然后从曼柏城的正门堂堂正正的出去。
到那一日,刘并州要是拦我,张先生今日这番话,就是耿祉记一辈子的账。”
张良站起来,整了整袍袖,郑重的一拱手。
“将军放心。玄德公若真有那一日,子房与将军一同离开。”
耿祉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被北地旱烟熏得微黄的牙。
这是曼柏被围以来他头一回笑。
“还有一件事。曼柏城里还埋着五百多具弟兄的尸首,我要先把他们葬了。
度辽营的兵,死了也得面朝西河郡,看着南匈奴人的方向。”耿祉哀痛的说道。
张良拱手,安慰道:“将军节哀。玄德公说了,曼柏城的阵亡将士,并州牧府按度辽营旧例加倍抚恤,粟米和帛,数日后就会送到。”
耿祉没有道谢。
他只是把漆匣往案角一推,重新坐回席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终于找到了刀鞘的刀。
张良随后走出府邸,转身走进了曼柏城九月灰白色的阳光里。
城头上的汉旗换了新的,是并州牧府连夜赶制送来的,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张良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度辽将军府里传来耿祉的声音,粗而短,是在唤亲兵:“去把各曲的军侯都叫来。把阵亡弟兄的名册理出来,一个都不许漏。”
张良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沙陵湖方向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淡淡的烟尘升起,那是并州的马队和粮车在往曼柏来的路上。
秋风把湖水的咸腥味和草场的干土味混在一起送过来。
…………
初平六年(公元195年)十二月下旬,洛阳。
天还没有亮透,德阳殿的轮廓在铅灰色的晨雾里浮着,像一头被掏空了脏腑的巨兽的骨架。
殿顶的瓦当缺了将近三成,露出下面焦黑的椽头,雨水顺着那些断裂的地方渗进去,在殿内的泥地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殿前那个能容万人的广场,湿漉漉的,有几处被马蹄和脚印踩出泥泞的豁口,露出底下的碎砖。
风从南边来,裹着洛水方向湿冷的水汽,吹得殿门两侧残存的帷幔碎片猎猎作响。
那些帷幔原是绛红色的,如今褪成了灰白与赭褐交杂的颜色,像凝固的旧血。
刘协站在殿门内侧,没有让人通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玄色朝服,腰间系着一条素带,没有玉坠,没有绶囊。
头上的通天冠还在,只是冠顶那颗珠子早已经遗失了,如今用一小块磨圆的青石代替,从远处看,勉强辨不出真假。
他今年十五岁了。
可站在那扇高达三丈有余的殿门阴影里,他仍然像一个误入了巨人旧宅的孩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
“德阳”两个篆字还在,只是“阳”字的右半边被火烧过,笔画模糊,乍一看像是“德阴”。
这是当年宦官与外戚之乱时,被大火烧过,他至今没有让人去修,因为他要牢记历史的教训。
殿内已经有人了。
尚书丁宫来得最早,正佝偻着背,在殿中央那方巨大的青石地砖上来回踱步。
地砖裂了三块,其中一块缺了一角,丁宫每次走到那里都小心地绕开,像是绕开一个不愿触碰的旧伤。
大鸿胪周奂坐在东侧廊下的一张矮榻上,那榻只剩三条腿,用一摞竹简垫着才勉强稳住。
他正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是在默诵朝仪还是在打盹。
太仆王允站在殿西的窗洞前,背对着众人,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但肩膀比去年又削薄了一层,朝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
刘协跨过门槛的时候,殿内七八个人同时转过身来,然后是一阵参差不齐的跪拜。
有人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有人只是把腰弯下去,袖子垂着,遮住了脸。
刘协看见廷尉淳于嘉的朝靴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用麻绳胡乱缠着的脚趾。
“众卿快快起来,天冷,地凉。”刘协的声音平静而又沉稳。
众人起身,各自落座。所谓“座”,不过是殿内残存的几张席子、两条断腿的案几,以及不知从哪里拖来的几块门板,架在石块上充当坐榻。
刘协在殿北那张唯一完好的御座上坐下来。
那张座是木胎髹漆的,漆面龟裂得像干旱的河床,但四条腿还在,靠背也还在。
他坐上去的时候,木头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吱呀,在空旷的殿内传得很远。
…………
“连着下了一个多月的雨。”
良久,刘协方才开口,目光从殿内诸人脸上一一扫过。
朱儁坐在最靠近御座的位置,谏议大夫的冠戴得端正,但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时不时要用手撑一下膝头才能维持坐姿。
刘协知道他一个月前受了风寒,一直没有好过,但今天还是来了。
“天下的旱灾,总算过去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尚书丁宫最先接话,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多年草拟诏书养成的、四平八稳的节奏:“陛下,近两年以来,长江以北各地大旱,粮食价格翻了十数倍至数十倍不等。
一些郡县甚至出现人相食,白骨委积。
今得此雨,虽迟了一年有余,到底润了土。
中原与北方一带的冬麦,若不出意外,明春可望薄收。”
没有人接话。
雨声忽然大了一阵,打在残存的殿瓦上,噼噼啪啪的,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
雨水从一处椽缝里漏下来,滴在朱儁的肩头。
朱儁没有动,旁边的少府阴修默默把自己的席子往旁边挪了半尺,让那滴水落在空处。
刘协看着那串水珠,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这连续一个多月的大雨,乃是上天不愿亡大汉,让朕重新看到了希望。
故此,朕想改年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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