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4章 一剑！

顾长铭将酒盏搁回案上，再开口时眼中仍留着一丝被酒意勾起的惬意：

“借此番铸剑之势，长铭于器道上堪破迷惘，得以更进一步，如何能再提酬劳二字，”

“不过......”

他冲姜丝眨眼：“看在在下劳心劳力的份上，不知城主能否将这酒赠长铭一坛？”

姜丝看着他，目光中带了一丝诧异。

顾长铭虽如此说，但姜丝明白，顾长铭能借炼器之势堪破器道大半原因在于他自己的器道天赋，而不在于自己。

可自己能握住已为极品道器的五蕴霜华剑，这一好处却是实打实的。

却没想到世人皆道贪财，难以说通的顾长铭，竟也有不要酬劳的时候。

顾长铭像是看穿了姜丝的想法，他摆摆手，被鼎火熏得微红的双手随意地往袖子里一拢：

“在下炼器这么多年，要么为财，要么为乐，”

“方才铸出这柄剑，已得足了乐趣，如何能再贪财？”

姜丝听他如此说便也未再提酬劳一事，只是将坛中酒盛入青皮葫芦中，递给顾长铭。

·

待顾长铭走后，姜丝便握着剑来到焱火城以南数十里处一处荒僻无人的山谷。

荒谷极为空旷，风从北面山口灌来，将满地碎石吹得滚动不止。

姜丝拔剑出鞘。

素白剑身在斜擦入谷的日光下仍温润如一段凝固的月色。

剑脊上的一线星砂纹路在姜丝注入灵力的瞬间再次亮起，姜丝屏息，既济归元！

龙形自剑锋左刃浮起，通体赤金，摆尾时带起四溅的火星！

蛇影从右刃缠绕而上，银白如寒泉，盘绕间霜花沿着剑脊迅速蔓延。

龙蛇在剑尖交汇，首尾相衔，织成一个流转不歇的圆环。

姜丝一剑刺出！

剑锋所过之处，空气被冰火双色撕开一道极深的裂痕，百丈外一块百丈高的青石正中多出一道剑孔！随后竟生生裂成两半！

观其切口，半是焦黑半是凝霜，经久不散。

先前姜丝用旧剑斩出这一式，冰火两道法则会在剑脊中互相消耗，灌入十成灵力，挥出时只剩七成。

此刻十成灵力灌入，剑锋便吞吐十成，一丝不落。

那种感觉......不像握着剑，更像是握着一杆画笔，手腕转到何处，道意便铺至何处，中间再无隔阂。

她深吸一口气，手中剑式不停，却见云层上渐有雷声滚动。

今日，姜丝得新器，不再保留。

云层骤变，如泼墨翻涌，云涡深处紫雷无声蓄势，姜丝炼虚境的灵力积累再无保留，尽数灌入剑身！

天心雷动，轰然劈落！

剑锋接雷，不炸不鸣，整柄剑在姜丝掌中沉猛震颤，犹如有一条雷龙挣扎欲出！

却见剑身由紫转墨，周围空间在疯狂扭曲！

终于，姜丝一剑斩下！

墨紫一线，如天公落笔！大地无声中分，切口平滑如镜，焦黑裂缝贯穿整片荒谷！

枯林炸成齑粉，漫天碎屑尚未飞散，又被剑势余波压回地面！

一剑过后，云开日现。

那道焦黑裂缝横亘谷底，深不见底，细密的雷丝在裂口边缘跳跃许久，始终不曾熄灭。

终于，姜丝收剑入鞘。

剑柄在姜丝掌心轻轻一颤，新器之利，不只在于威力更猛，更能将姜丝所有力量收束于一线，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威力。

这一剑，便是炼虚中期修士也未必敢硬接。

姜丝有这样的底气。

五蕴霜华剑本是姜丝的本命灵剑，和姜丝的联系极为密切，哪怕重新铸炼，和手中剑之间的联系却未断。

姜丝在这一处荒原中联系数月之久，焱火城中的修士只不时看到远处霞光满照，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强横无匹的威压亦让他们不敢靠近查明真相。

而姜丝回城，行走在街道上时，却没想到看了一出好戏。

韩老修推开院门，又是焱火城每年不过几日的冬季。

檐角积雪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倚着门站了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指节上的皮肤虽仍有褶皱，却不再如以往那般枯树般的灰败颜色。

韩老修士试着握拳，指节发出极细微的脆响，这是骨节咬合时生涩却极为有力的响动。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沿着长街朝东市走去。

街道上冬雪刚化，青石板上还泛着潮意。

沿街几个摆摊的散修正低头理货，没人在意一个从巷子里走出来这位其貌不扬的修士。

韩老修士走了半条街，明明在焱火城中住了数百年，可此时，用如此清晰的视角去查看这座城池，他只觉得新奇。

韩老修士忽然停住脚步。

街角有位老者正弯着腰在摊前挑拣灵草。

“老孙！”

韩老修士笑着喊了一声，大步迎上去，张开双臂便要去揽那人肩膀。

那人直起身，转过头来，皱着眉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没有惊喜，只有陌生。

老孙虽然满心满眼的莫名，却还是客气又疏离的审视着面前的男修。

这人是谁？

上来就和他勾肩搭背？

老孙将手里的灵草放回摊上，朝韩老修微微点了下头，想要侧身让开，却又......隐隐觉得面前的修士有些眼熟。

韩老修的双臂僵在半空，他愣了足足两息，忽然一拍脑门：

“老孙，是我！”

“老韩！韩守义！”

老孙顿住脚步，转过身来，盯着韩守义的脸看了半晌，终于从这张年轻了不少的脸上看到了些许熟悉。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唇翕动了两次，才挤出几个字：

“韩......老韩？”

“是我。”

“你......你怎么......”

老孙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他上下打量着韩守义，又忍不住抬手去摸韩守义的鬓角，那里原本的白发如今却掺了三四成灰黑。

老孙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眼眶却先红了。

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修士不少停下手中的买卖，朝这边张望。

韩守义被老孙晃得站不稳，喉头滚了几滚，却一句话也说不利索。

当初拿到那枚丹药时他对着孟昭红了眼眶，此刻面对这个当年一起拼过命的老兄弟，有些话反倒不知从何说起。

哪怕是老韩自己，现在又何尝不像是身处梦中？

一枚丹药，让他增加了五百年不止的寿元，有这五百年，他自有信心再次冲击炼虚境！

韩守义沉默良久，最后只低声道：

“是城主赐的丹。”

城主？

老孙点点头：“能让你有这种造化的，也只有城主了。”

此时姜丝正站在韩守义和老孙身后，韩守义若有所感的转身看去，却只看到一道高挑的背影。

·

凤舒郴从地下甬道中探出身时，地底深处的灼浪正一波一波涌上来。

她屏住呼吸，将最后一步踩实在溶洞边缘的碎石上。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穹顶高逾百丈，洞壁上嵌满了天然的赤红晶簇，每一簇都在吞吐着暗红色的火光。

整片空间映如熔炉。

而溶洞正中央，有一团足暗红晶石正悬浮其中，这是......地脉脉晶！是万年火脉的本源，承载整条地脉所有法则与灵力的源头。

凤舒郴用数年时间等来这一刻。

当年四城联手攻城时她站在灰晟子等人身后，亲眼看着护城大阵的火纹走向在城墙上蔓延。

凤倾幺加以巩固的焱火城的护城大阵总会参杂些许凤家的阵法绝学。

这对凤舒郴而言实在太过熟悉。

那些被凤倾幺层层加固过的阵基节点，旁人看来是铜墙铁壁，在她眼中，只需要花时间琢磨，便是一张标注了薄弱处的白纸。

战后她被凤家除名，流落在外，辗转黑市，凤舒郴用种种手段收取焱火城中的情报，硬是将焱火城地下十里之内的地脉走向拼凑了出来。

可是凤舒郴知道，焱火城的城主和地脉之间必有感应。

自己尚未突破炼虚，若真被那位连六寒道君都能驱逐的姜城主发现，必定十死无生。

可是......怎么办？

她还是觉得不甘心。

不甘心承认自己一辈子都比不过凤倾幺，不甘心自己手中握住的永远都比别人少。

她还是要来！

想尽办法，也要来这一趟！

幸好，紫薇垣中那位星枢找到她时，凤舒郴正在黑市上出手手中一件凤家旧物。

那位星枢在凤舒郴面前站定许久，给了她一枚阵盘。

阵盘墨黑无光，那位星枢道其能遮蔽城主与地脉之间的感应，时限虽只有一个时辰，但若利用的好，可以保证凤舒郴没有后顾之忧。

凤舒郴当然想要此物，却也知道此物珍贵，恐怕自己倾尽所有也换不来此物。

凤舒郴抬起头，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发现那位星枢早已离去。

他竟然将此物赠给了她？

凤舒郴不蠢，知道这位星枢如此做必有缘由，想来也是和焱火城有仇，想要借她的手将让焱火城燃烧万年的地火......彻底熄灭！

可哪怕凤舒郴知道此人想要以自己为刀刃，她......能不拿么？

她太想要胜过凤倾幺，胜过这位凤家家主捧在手中的明珠一头。

这样深的不甘，从年幼时，凤家祠堂，凤舒郴跪在祠堂的红漆门槛外叩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时看见凤倾幺被族长亲自扶上祭坛，双手接过那三支高高的燃香时便已存在。

满堂齐声诵祷，凤舒郴跪在堂外，必须直起身子，挺直背脊才勉强能看见那位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女手中燃起的一点香火。

香火袅袅，在空中凝成凤形。

背脊猝不及防传来一阵痛楚。

凤舒郴转过身，看到握着训鞭的大长老正皱紧双眉瞪着她，凤舒郴脸色微白，抿紧双唇，和其他凤家子嗣一样，重新伏下身子拜了下去。

可那一点香火，却彻底埋在了凤舒郴心中，每有一阵风吹过，都会让它燃得越来越高。

从回忆中抽身，

凤舒郴看向摆在摊位上的阵盘，

她知道，自己不得不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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