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7章 当年

清冽的声音落定的刹那，素白剑影自姜丝身后横斩而入！

剑意凝而不泄，如霜月横铺，所过之处魔气消融！魂印崩碎！

连翻滚滔天的黑潮都被硬生生劈开一条通路来！

魔皇的黑炎刀芒撞上剑影，竟被压得寸寸回缩，无相皇族的灰白魂印更是如遭冰雪，簌簌化散。

这一剑清绝孤高，以炼虚中期的修为硬生生镇住一瞬的万魔之势。

当年闻名于长生界的珪鸿剑君，即便来到琅嬛天，亦未被磋磨去满身风华。

这一剑的威力，想来孟珪鸿这些年在北境之中亦非无名。

可惜剑影消散的瞬间，那道素衣身影还是猛地一晃。

她足尖点在残破的岩棱上稳住身形，背对着姜砚昭的侧影微颤，嘴角溢出一缕朱红，顺着下颌滴落，在素色道袍上晕开一点刺目的梅痕。

强行以一己之力扛下两族皇族的合击，六意剑诀威力尽展的同时，经脉也被反噬之力震得剧痛。

孟珪鸿为何会出现在此？

姜丝初入禁制时封镇摇摇欲坠，魔潮昼夜拍打阵壁，靖魔钟的鸣音犹如风中残烛。

那时的姜丝知道单凭自己撑不了多久，她还寄希望于北境道城，便将身上所有传讯手段尽数激发。

奈何从贺庆之等人处得到的北境道城的高阶玉符，带着求援与警示传出后尽数石沉大海。

那些坐拥一城之地的城主，对种种言语装聋作哑，

而姜丝从焱火城中带出的符篆和焱火城之间却又隔着万里霜渡江，灵气散在半路，连一丝波澜都没激起。

到最后，姜丝甚至连从长生界中得到的低阶传讯符箓都用上了。

那符箓和玉符相比实在粗鄙，灵气微薄若萤火，于品阶上差了何止十倍。

姜丝激发时其实并未抱有期望。

可她不知道，那一枚低阶符箓散出的一缕将断未断的灵息，飘山过水，落进了孟珪鸿的耳中。

当时的孟珪鸿正在一座道城中登坛讲剑，阶下弟子数百，正讲到剑心澄澈处，耳畔忽然掠过一缕极淡的震颤。

微弱如风中飞絮，稍纵即逝，可她手中的剑骤然顿住，素色袍袖扫过案上茶盏，溅出半盏热茶。

满座弟子愕然抬头，没人明白素来端方沉静的珪鸿真尊，为何会骤然失了分寸。

只有她自己知道。

是砚昭。

自那日起，她一袭素衣踏浪而行，日夜兼程未曾歇脚，径直往玄枢山的方向去。

终于来到寒津城中，不过多久，就见山腹煞气冲天而起，漫山遍野的修士哭嚎着奔逃。

唯有她逆着奔涌的人潮，迎着扑面的煞气往山巅行去。

世人皆避灾而走，她偏迎灾而去。

她的徒弟......可能在那里。

眼下，孟珪鸿没有半分停顿，转身掠到姜丝身侧，伸手便将她搀了起来。

掌心渡入一缕温醇灵力，触到姜丝根骨俱损的经脉时，眉峰不由一蹙。

当下时间紧迫，不容得说些什么。

即便方才用一剑镇压满山魔修，可眼下已那么被剑威震慑的魔族犹如附骨之疽，再次卷土重来。

姜丝定定的看着孟珪鸿，一缕师父身上独有的清冽梅香传至鼻尖，让她只觉得眼眶温热，紧紧抿住双唇，控制着颤抖的声音缓缓道出两字：

“师父......”

孟珪鸿笑了，可是看着姜丝这副重伤模样却也只是扯起嘴角，眼中全无重逢的笑意。

孟珪鸿搀着姜丝逆着煞潮走出禁制时，姜丝掌心的青铜碎片骤然泛起一圈温润金芒，凝成薄薄一层光罩将二人周身裹住。

周遭翻涌的万年煞气撞在光罩边缘，尽数无声消融。

这是玄枢靖魔钟燃尽自身留下的最后庇护。

“别怕。”

孟珪鸿的声音带着些哑，亦有几分难以察觉的剑气反噬后留下的沉郁，她扶着姜丝纵身而起，果断地踏着崩裂的岩隙掠出禁制缺口。

在重新踏上玄枢山的那一刻，哪怕眼前所见是煞气熏天，可姜丝还是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山风裹挟着寒雪迎面扑来，身后是魔潮撞击残阵的轰鸣，脚下是玄枢山蜿蜒的山道，再往下则是逃生之路。

纵身远去，便能暂避这场灭顶之灾。

可就在落足山道的刹那，姜丝的脚步骤然顿住。

她低头看向掌心，那枚靖魔钟的碎片还残留着一分余温，微弱的金芒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她又缓缓回过头，望向身后那片就要彻底崩碎的禁制。

山风卷着姜丝的衣袍猎猎作响，掌心的伤口被碎片棱角硌得生疼。

而她，望着那片翻涌的魔气，眼底突然多了几分坚定，

像是突然做了什么决定，脚下再难挪动半分。

“砚昭？”

孟珪鸿不解姜丝为何突然顿足。

她纵有杀魔之心，却也知道一旦魔潮冲破禁制，凭她当下的实力和状态，半息难阻。

而姜丝的状态只会比她更差。

她不知道姜丝为何突然停步，可当姜丝转过身时，那一双清浅的眸子倒映入她的眼中，孟珪鸿突然懂了。

孟珪鸿抿了抿唇，她问姜丝：

“可有把握。”

姜丝只沉默了一瞬，她握紧手中青铜碎片，看着那一道摇摇欲坠的禁制，道：

“我只是觉得，我必须这么做。”

淡金的光映在眼底，像沉了半盏星火。

“师父，当年在长生界中敕渊之前，我曾凭一缕先天宝气，补过一道濒临崩碎的封魔禁制。”

孟珪鸿当然记得这件事，当年此事在长生界中引起不少风波，不知多少老家伙羡慕她收到了这么一位好徒弟。

孟珪鸿虽欣慰姜丝有此心，却也清醒道：

“可当年你有归一鼎！”

“砚昭，眼下，你召不出第二尊归一鼎，”

她眼中含着几分心疼：“你也抽不出第二缕先天宝气。”

姜丝点头，声音中带着几分恍然：

“师父，您说那一枚从下界带来的低阶传讯符箓，品阶堪称粗鄙，为何横隔万里偏偏传了一缕灵息到您耳中？”

姜丝转头看来，清浅的眸中翻涌着十年风霜沉淀的沉，而最终处，孟珪鸿看到最深处亮着一点冥冥之光。

“方才我只当是侥幸，可此刻站在这里，攥着这一枚碎片，”

“我看着身旁万里无人，唯有您......”

“逆着人潮站在我身边，我忽然觉得，这从来都不是巧合。”

像是有千万条无形的线隐在岁月里，推着她踏过敕渊劫波，推着她独守玄枢孤阵，推着她当年把那枚灵息最为微弱的传讯符箓打出，

又推着孟珪鸿循着一缕微茫得几乎消散的灵息，别道城，渡霜江，逆人潮，万里奔赴而来。

所有的孤勇，所有的颠沛，所有看似不值一提的偶然，原来都是为了让她在这阵崩钟毁的绝境里，并非孤身一人。

让她得以给三千道城攥住一线翻盘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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