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9章 合！

魔皇与无相皇族何等敏锐，在重新看到完整无缺的靖魔钟出现在眼前时，惊讶得几乎亡魂大冒。

它们被此种镇压万载，哪怕嘴上不承认，可甫一看到靖魔钟时心中还是忍不住生出憎恶与畏惧交织的情绪。

不过以它们的修为，却也瞬息察觉出重凝的封魔禁制灵息虚浮，不过是徒有其表的空壳。

魔皇仰天咆哮，黑炎化作滔天巨浪狠狠撞向阵壁，

无相皇族身影齐动，百道魂印凝成充满寂灭气息的巨锥，直钻阵纹衔接的缝隙。

整面禁制光壁剧烈扭曲，鎏金阵纹被撞得明灭乱颤，刚刚弥合的缺口边缘重新泛起丝丝缕缕的裂痕，魔气顺着缝隙渗出，连玄枢山上的寒风都多添了几分阴冷。

玄枢山外天色骤沉，铅灰色的阴云自山巅滚滚铺向天际，原本清冽的山风卷着刺骨魔气扫过山麓，沿途所过尽成枯败，连寒涧都凝上一层暗霜。

修士如溃堤潮水涌向寒津城外，修士们收起法剑贴地疾飞，人人脸上都是仓惶与绝望。

北境三城的传讯符接连划破长空，千里之内的道城中的修士闻言尽数出动。

却未必是前来镇杀异族。

这些修士更多的是四处奔逃，为了自己的性命。

先前对姜丝传出的传讯符上记载的内容付之一笑的修士们却比谁都清楚玄枢封镇的分量。

一旦禁制彻底崩碎，万魔倾巢而出，千里北境皆成炼狱。

漫山遍野的奔逃身影中，没人敢回头望一眼那座覆雪凝冰的山峰，它们只恨脚下不能生风，生怕慢上半分，便要被卷入这场灭顶浩劫。

玄枢靖魔钟在阵眼处震颤不止，钟鸣声越来越急，越来越碎，像是会再度崩裂。

此时的情况是众人肉眼可见的危急。

阵纹将成未竟，姜丝不止想到了自己丹田中的那一缕元初清气，也想到自己曾看过的一部道经上记载的一句箴言：

元初开天，清灵定界，同源异流，皆镇鸿蒙。

心头骤然一亮。

世人皆道先天宝气是封魔镇邪的不二之选，却少有人深究根由,先天宝气之所以能锁尽邪祟，只因它生于鸿蒙未判之先，是天地未开时的本源精粹，自带万邪不侵的本源定则。

而这一缕元初清气，乃是天地初分，阴阳始判的第一缕清灵本源，与先天宝气同出鸿蒙之源，一为先天之体，一为后天之用，本质上同属异族的天生克星。

先天宝气如沉钟厚土，镇得雄浑稳固，

元初清气如晓风清月，涤得澄澈干净。

以元初清气为阵心之魂，未必不能撑得起这万载封镇。

念及此处，姜丝再不迟疑，盘膝坐于玄枢靖魔钟之前，双手掐诀，丹田之内一道清光缓缓转动，一缕澄澈如琉璃的清气自丹田深处升腾而起，顺着经脉过掌心，缓缓注入钟心之中。

从前只在紧要关头微微动弹一二的元初清气，此时竟然听话的厉害。

这虽省了姜丝一番事，可真在清气离体的瞬间，她还是忍不住眸光晃动，心中莫名有些悲沉。

元初清气......毕竟是自道途之初便一直陪伴自己的东西。

如今骤然离体，总觉得有一股叹息藏在心中，怎么都吐不出来。

淡青色的清光自钟心荡开，带着种沁入肌理的澄澈。

原本滞涩卡顿的鎏金阵纹触及清光，骤然灵动起来，甚至脚下玄冰灵脉中残余的本源之力都被青光引动，愈发汹涌地灌入钟身。

地脉与靖魔钟！清气与阵纹！

在这一刻完美交融。

“合。”

姜丝轻声一喝，指诀一凝。

地脉与钟魂，清气与阵纹在这一刻彼此牵引，而姜丝则是横亘在两者之间唯一的枢纽。

脚下玄冰灵脉的本源之力翻涌而上，雄浑如万钧沉雷，顺着足底经脉直冲丹田，又经她周身百脉尽数导向掌心，源源不断灌入玄枢靖魔钟之中。

她像一座被洪流贯穿的桥，磅礴的地脉之力在体内横冲直撞，经脉被撑得阵阵胀痛，骨骼都在重压下发出细碎的嗡鸣。

额角冷汗浸透鬓发，她指尖死死扣住钟身古纹，指节泛白，牙关紧咬，每凝合一寸阵纹，肩头便往下沉一分，整个人都在承受着地脉上涌与钟身下压的双向巨力，全凭一口气硬生生扛着。

身后孟珪鸿悬在半空的手终究没落下去，指节攥得发白。

她看得清她单薄肩背的微颤，看得清姜丝褪尽血色的双唇。

当年在长生界中板着张嫩生生的脸问她剑诀的小姑娘，如今正咬着牙独撑一整座万载封镇。

满心的疼惜都压在心底，她唯一能做的，是替她挡去阵壁震荡的余波，半步不离地守着。

“合。”

姜丝轻声一喝，指诀一凝。

玄枢靖魔钟骤然发出一声清越悠远的钟鸣，淡青与鎏金交织的光芒顺着禁制缺口铺展开来，

于一字之下，崩裂的阵纹如获新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弥合！

裂痕寸寸收拢，魔气寸寸退散。

只差一步便能破禁而出的魔皇发出不甘的咆哮，倾尽毕生之力撞向阵壁，一时间黑炎滔天，却只撞得阵纹泛起涟漪数圈。

魔气触及青光便如冰雪遇阳，瞬间消融殆尽。

不过数息，最后一道裂痕悄然闭合。

整座禁制浑然一体，光壁之上阵纹流淌，钟鸣沉稳厚重，一如万古之前初成之时！

翻涌的黑潮被金青交织的阵壁硬生生推着退向深渊深处，如溃堤之水倒灌而回。

魔皇疯狂撞击阵壁，黑炎寸寸崩散，在这一刻，姜丝仍能听到它们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咆哮，听到利爪刮过阵纹的滋滋响声，

却再难越雷池半步。

无相皇族抵着阵壁疯狂扭动，千百道魂印接连炸开，最终却只能裹着残兵，不甘地随魔潮退回深渊。

四散的煞气顺着阵壁消融殆尽，山间呼啸的寒风卷走最后一缕魔气，重新变得清冽干净。

现在，深渊深处异族的啸声再难听闻。

姜丝缓缓垂下双手，掌心离开钟身之时，忍不住踉跄两下。

虽有地脉本源灌体，但为了促成禁制弥合，还是把她体内灵力耗得一干二净。

不过......

值得。

最后的最后，玄枢靖魔钟骤然发出一声清越沉浑的钟鸣，此音绵长悠远，顺着地脉传遍千里北境。

这一声钟鸣落定，代表着封镇重固，万魔归位。

姜丝却从中听出几分隐含的告别之意。

便在钟鸣余韵悠悠散开之时，天际忽然垂下一道温润的金辉。

不似阵纹的凛冽，不似宝气的炽烈，那光芒平和厚重，带着天地间最公允的嘉许，缓缓落向姜丝头顶。

那是她十年孤守禁制，护佑北境万千生灵，以自身道心重续万载封镇的功绩，引来的天地降下的功德之力。

这道温润金辉顺着钟鸣余韵铺展开来，穿透层层沉暗魔云，千里北境，尽数可见！

寒津城外奔逃的人群愕然驻足，北境道城的城头上，无数观望的修士齐齐抬头，所有人都瞧见那道悬于玄枢山上空的金色光柱，如天地垂落的旌表，在沉暗的天地间亮得近乎夺目。

孟珪鸿立在钟侧，素衣被金辉镀上一层暖边，她望着光柱中的身影，眼底沉寒尽数化开，漫上浅淡的释然与欣慰。

北境修士见过天材地宝，秘境机缘，却极少亲眼得见天地功德降身。

此物从来都求而不得，非有大功绩，大善念，以一己之身护佑万灵，不能引动天地半分嘉许。

寻常修士得一缕功德入体，便能涤荡心魔，稳固道基，已是可遇不可求的天大造化，更遑论此时这般凝成光柱的磅礴功德，怕是比任何九品灵丹都要珍稀万倍。

金辉顺着姜丝眉心灌入经脉，所过之处温煦如春风化雨。

当年她为补残钟，稳禁制，抽离道基之中的鸿蒙初炁，导致的根基虚损，经脉暗伤，皆在功德之力的浸润下丝丝缕缕化开，抚平。

元神愈发圆融澄澈，周身气息沉稳厚重，不止重回鼎盛之时，更隐有向上拔高之势。

姜丝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掠过一层淡金流光。

她低头看着掌心，十年风霜磨出来的锋芒早已藏在心底，藏在剑锋，而体内的道基，比任何时候都更扎实！

更稳当！

一切异动终于消弭。

姜丝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身后定定的瞧着她的师父，姜丝扬唇一笑，带着几分年少意气：

“师父，”

“成了。”

成了。

真好。

孟珪鸿欣慰一笑，目光随后越过山巅层云，落向寒津城的城门处。

以她炼虚中期的修为，地底灵脉的起伏波动自然感知得一清二楚。

方才玄冰灵脉倾本源之力灌入姜丝体内护她封阵，二者早已神魂相系，灵脉印信已悄然落在姜丝体内。

自此刻起，她便是这玄冰灵脉之主，是寒津城名正言顺的新一任城主。

只是......

孟珪鸿眉峰又微微蹙起。

这玄冰灵脉被北境三城常年凿冰取利，抽脉耗源，又经此番地脉崩断，魔气侵染，早已本源亏空。

寒津城位列北境四境道城，是凭借玄冰灵脉的底蕴方能镇住一方，如今灵脉衰微至此，这四境道城的名头，往后还不知能不能撑得住。

孟珪鸿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回姜丝身上，语气沉了几分：

“玄冰灵脉本源耗损过巨，寒津城仗此立城，往后灵脉供养不济，四方震慑皆是隐患，”

“你既接了灵脉印信，便是名正言顺的寒津城主，只是这烂摊子......恐怕不好撑。”

更别说此地还有一道封魔禁制，哪怕已补善完整，但世间心怀异心者何其多，谁又能保证没有异族旧部隐藏其中？

缺了玄冰灵脉这一重天然庇护，也不知自己这徒儿日后可能得安宁顺遂。

姜丝沉吟片刻，随后点头。

师父的话，她自然听到了心里去。

只是姜丝并未回答其中千头万绪的难处，只上前一步，朝着师父缓缓摊开掌心，一枚莹润如深海古玉的晶石静静卧在掌心。

此物周身流转湛蓝色道则之息，气息沉郁浩瀚至极。

“鲲鹏眼！”

孟珪鸿说出这三字时语气中不无惊愕。

且眼前这一枚比当年姜丝赠与孟珪鸿的那枚，道韵浓郁了数倍不止！

姜丝抬眼看向孟珪鸿，道：“先前师父强开六意剑诀硬撼两族皇族，经脉受反噬之伤，气息浮动，”

“这枚鲲鹏眼正好可助您稳固境界。”

孟珪鸿看着姜丝掌中之物微怔一瞬，随后眼底漫开几分暖意。

这小徒弟，道基初复，先留意到的，竟是她并未表露出来的暗伤。

孟珪鸿并未与姜丝客气，毕竟如她方才所想，小徒弟将来想要坐稳这一座四境道城恐怕困难，自己早日恢复实力，便能早一日帮她坐稳这一座道城，护禁制无虞。

姜丝望着身旁重归沉寂的玄枢山腹，山风卷着碎雪掠过崖边，四下里只剩簌簌风声。

她侧过脸看向孟珪鸿，道：

“师父，您经脉反噬未愈，不如先在山畔开辟一处洞府调息修炼，”

“此地刚受功德之力浸润，灵气清透，此时修炼再合适不过。”

孟珪鸿眉峰微挑，目光落在姜丝尚显单薄的背影上，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刚历完生死大劫，重铸万载封镇，姜丝非但没有半分松懈歇息的意思，反倒像是另有事要做。

姜丝看懂了师父的疑惑，笑道：

“我要去取一样东西，”

她转过身，神色平静笃定，指尖轻轻拂过袖边：

“师父不必担心，我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姜丝身形便化作一缕清光，顺着山径掠向城外，衣袂被山风掀起，转眼便隐入层叠的岩峦之后，不见踪迹。

·

落霜城，城主府，

铜烛火光明灭，裴长庚负手立在窗畔，指间传讯玉符的灵光刚刚散去，悬了整整一日的心终于落地。

玄枢禁制重镇，魔潮归渊，这场险些席卷北境的浩劫，总算是扛过去了。

他抬眼望向玄枢山的方向，天际那道温润的金色光柱已然消散。

裴长庚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棂，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觊觎。

天地功德之力，那是传说中唯有大功绩者方能得遇的造化，洗髓伐脉，凝道固基皆是等闲，更能引动天地气运加身。

若是能分润一丝半缕，何愁他卡在炼虚后期多年的瓶颈不破？

何愁困在这四境道城！不能再进一步！

轻叹间，

殿外忽然传来侍者恭敬又带着几分仓促的声音：

“启禀城主，”

“殿外有贵客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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