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满堂觥盏,难掩阋墙计
无青榕的洗尘宴布设的空前繁丽,陈设挂遍精巧雅致的绣饰,便是宾客所执杯盏、主人所用酒樽看材质和做工也均出自东齐亦或他国的商埠城镇,萧弃极眼熟其中一样:产于东齐青岚镇的青岚窑。
青岚窑不同官窑、贡窑,它是那种有钱就能买的到瓷器的民窑,因其不输官窑的工艺与技法,青岚窑的瓷器广受民间喜爱,尤以富贾豪绅最为推崇。
……
萧弃既为罗摩圣女一脉的传人,身负传承所赋予的无上尊位,令她在一众长老与主事之中,有着旁人无可替代的一席之地。
她坐在接近主席的左上位,眼帘微垂,一手虚托面颊,掌缘轻轻贴着腮帮,余下那只手的指尖悠然摩挲杯盏晕起的釉色纹路,一副提不起兴味的模样。
然事实并非如此,鸦羽般浓密的睫毛下,那双流光溢彩的琥珀色眼眸在二长老说完祝酒辞后轻悄闪烁。
话里话外全在夸赞无青榕这个做后生的多么优秀,在东齐混的多么开,连青岚瓷这种出窑就被疯抢的好物都能成堆的往回带……
知道对方想玩阳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纯挑衅。
“祖父,既是我的洗尘宴,可否容我赘言几句?”无青榕换了身红线缀边的牙白明纹锦袍,长发以一支玉簪松松绾起,气韵风雅,清而不俗。
行呗,孙儿主动提了要求,他这个做祖父的怎好意思驳斥回去。
“晚辈斗胆奉酒一盏,感念长者长久以来的提点与照拂,惟愿尊长福体安康,心神安泰,万事皆得顺遂无忧。谨以此杯,敬奉阁下。
另祝跨山越水而至的远客,与我素未谋面的表妹,自此往后道运绵长、长安常宁。愿我等共饮盏中清酿,同贺此夜相逢。”
无青榕将酒盏举至眉眼高度,面朝萧弃,身姿欠了半分,以尽敬礼。
萧弃与之遥相对应,从容淡定,只将杯盏微微抬起,不作齐眉之礼,“承蒙吉言。”
她如白天时所言,并未饮食宴上的任何酒水与饭菜,由始及终,皆守不言语不动手的分寸,冷眼观览筵席间的往来周旋。
萧弃这份冷淡态度,落在众宾客眼中,只觉是她身份气度的流露。身在此间,拥有超然地位的人凡有所为,无所禁制,别说爱搭不理的答礼,即便当场掌掴洗尘宴的主人也不会遭人斥责。
无青榕自幼生在罗摩、长在罗摩,他很清楚这点,所以感知自己不受欢迎后,也只笑了笑就顺坡下驴回到他的位置上寻常吃喝,将一切当作没有发生过对待。
一朝洗尘,参席的宾主各怀鬼胎,经谛视,宴席的主人无青榕,他的族亲二长老,远亲无青泽俱在其中。
一个人的脾气真能好到当众被人轻慢,还能泰然处之,谈笑风生?萧弃心下暗忖。
‘欢愉’光景,倏忽而逝。
“萧表妹,烦请留步。”杯盘狼藉,宾客相继离席,各自整理起卷边不齐的袍服,预备辞别离去,萧弃没有发现更多的形迹,本也生了作别的心意,毕竟置身敌手环视之中,或多或少会觉如芒在刺,方寸难宁。
“有事?”听到无青榕出言挽留,萧弃回首,眉睫轻垂以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审慎。
无青榕似是忘了自己为萧弃所恶,唇畔噙着他那惯有的笑容,言语听来恳切,只为留她稍驻片刻,“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才让你这么讨厌我?”
萧弃平等的漠视每一个她认为可疑的人,要说人群中最讨厌无青榕的……她余光扫向侧后方脸色铁青的白弋,应该是他呀。
“初次见面,有什么必要非得我笑脸相迎?萍水相逢的关系,何须强作笑颜。”
“我们是表兄妹啊,日后相处相处不就熟了……还是说,你无心在此多留?”萧弃神色不改,语气依旧淡漠:“胡言乱语,亲缘有远近,辞色冷漠一点便叫你生出诸般猜疑,我看你在外游历再久,也不过徒增年岁而已。”
二长老在这时面有愠色的走了过来,他抚着自己蓄起的长胡须,出声即是严厉的指责:“你不觉得你说的话过分了吗?小榕好心与你搭话,想你不虚此行,你什么样子?什么叫游历再久也只是徒增年岁而已!”
骂了小的来老的,萧弃阑珊的意兴被爷孙俩一再挑弄竟重新焕发了生机,她足尖使力勾来附近的一张椅子,旋身稳坐其上,又用食指轻叩椅圈,带着似笑非笑的腔调开口说道:“哦,就许他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不许我说是吗?二长老,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回应提出的疑问都能叫他曲解原有之意,难不成是我之过?再者,有识断的都明白承继大业的人离族所象征的含义,你们啊,吃相别太难看了。”
昔有无青元海在无青元鸢失踪之后暂摄圣女一职的先例,二长老时隔数载,复见他聪明伶俐的孙儿,难免心生觊觎。
二长老抚胡须的手微顿,瞳仁偏移,宛似看了眼近旁风神俊逸的年少郎君。
“简直一派胡言!”
该辩之言已然说尽,萧弃摆手即率众人转身归去,徒留宴下满堂沉寂。
……
“祖父,你这把柄留的,即使她有朝一日离开罗摩,这位子也难入我手。”送走逗留宾客的祖孙二人面对觥筹散乱的宴堂齐齐陷入默然沉思。
本想示弱博取女子同情,好营构下一次会面的时机,谁晓得二长老性不耐静,坏了事不说,还因此留下易被抓住的把柄。
外祖说的对,要只是利用,祖父、祖母、母亲都是很好的棋子,但利用一旦转变为无话不谈的信任与合作,出现这种事也无足为异。
“这可是你太外祖的提议,叫我想方设法激怒那个丫头,给在场的人营造一种少年人易怒、品行有缺的印象方便你之后的施为,孰料她这都不接招。”很好,这事的始作俑者居然是他矜诩稳重的外祖。
真是的,有主意也不和他商量商量,无怪乎放出去的人不听使唤,号令难以贯通,底下人心不各行其是才怪。
最忌同室相隙,无青榕不愿见祖父构隙矛盾,只得温言宽慰:“太外祖近日诸事冗杂、分身乏术,此番出了纰漏,还请祖父宽宥释怀。否则太外祖不肯相助,孙儿的谋划就真落了空。”
无青泽最是小心眼,他的权、势握得正‘稳当’,有无圣子圣女的帮衬,其实也就那样。
可自己不行,他扶不上墙的儿子无缘长老之名,小榕年纪尚轻,亦无世传之柄,他要拿不下罗摩唯一的圣位,这二长老的位置不消十年就得花落旁家,他哪能甘心。
二长老甩了甩袖,又将隐怒咽了回去,“依你。”
“蒙祖父雅量相恕,孙儿谢过!”无青榕敛衽一礼,执礼甚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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