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 一二三,准备先带套
很多人估计有这么一个概念,有的人,你一见面就会觉得没办法接触,而有的人,一见面,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考神就是这种,让大多数人一看到,就会快速产生熟悉感的人。
当年刚来茶素医院的时候,考神的这种特质还不是很明显,自从医院把附属小学附属中学还有线上教育让他操持以后,这个特质就慢慢体现出来了。
尤其是随着线上教育越来越好,他越来越胖以后,如同吹气球一样,肥硕起来的脸庞,笑的时候,就像是弥勒佛一样,见肉不见眼,越发的让人觉得可亲。
中庸来的这群常年待在实验室,待在科室一线的人,哪里遇上过这么有趣的人啊。
刚上车的时候,大家还别别扭扭的,但没二十分钟,车里面的气氛就格外的好了。
“今天啊,咱们走的是百里长卷。说实话,院长是真偏心。
医院的同事们一年到头,也就是夏天最热的时候才能轮上一趟,就那还跟赶集似的,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可你们几位专家,院长专门交代了,一定要选这个季节来。为啥?因为这是咱们茶素最漂亮的时候。
你们来得太是时候了。
这个季节,草地上的草已经过了最疯长的时候,但那种绿,绿得沉稳了,就跟老茶泡出第三泡似的,颜色刚到位。
天山的雪线往下压了一截,远远看着,就像是青春靓丽的姑娘戴着一顶白色礼帽,树叶呢,刚黄了一半,不是那种蔫巴的枯黄,是透亮的、暖洋洋的金黄色。
佟教授,你们做研究的人讲究一个词,叫最佳观察窗口期。
你说我们看风景,是不是也讲究个窗口期?夏天来,绿得太闹腾;冬天来,白得单调。
就这个季节,草地是金的,雪山是白的,天空蓝得跟洗过一样,云朵低得像是站在山顶上伸手就能扯下来一块。
还有一桩别的季节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这个季节的羊,是整个茶素一年到头最好吃的时候。
首都是讲究吃的,知道什么叫不时不食。我们这儿的羊啊,夏天吃的是冬虫夏草,喝着天山万年冰川化成的雪水长的。
这么啃了一整个夏天,到了秋天,羊身上攒的那层膘啊,不腻不柴,细嫩得跟豆腐似的。
白水煮出来,撒一把盐,那个香,能飘三里地。就是这么吃出来的。”
胖子咂了咂嘴,他自己把自己都说馋了:“你们要是冬天来,羊是好吃,但冷啊,冻得人哪儿都不想去。
夏天来呢,舒服归舒服,可草原上到处是蚊子和牛虻,嗡嗡嗡地追着你跑,你能有心思看景?
只有这个季节,老天爷像是把所有好东西都调到一块儿了,不冷不热,草是黄的,天是蓝的,羊是肥的,蚊子也消停了。你们赶上了茶素一年里最温柔的一段日子。”
车子刚拐进一片开阔的草场时,佟志远他们还在震惊草原的辽阔,还没来得及感叹天高地远,就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忽然涌起一片黄褐色的尘雾。
起初只是一小团,像风卷起的一蓬沙土,几个专家还没在意。
可那团尘雾在几秒钟之内迅速膨胀,变大,像一面正在倾倒的墙,朝着他们的方向铺天盖地卷过来。
紧接着,他听到了声音。
先是闷闷的、遥远的,像深夜里从地底传来的鼓点,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接着就是密集的马蹄声连成一片轰鸣,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又像闷雷贴着地面滚过来。
整片草场都在微微颤动,佟志远甚至能感觉到车座在震动,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也跟着那节奏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奔涌。
尘雾最前面冲出一匹枣红色的马,鬃毛飞扬,马背上伏着一个青年,身子压得极低,几乎贴着马背,他身后,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越来越多的马从尘雾中涌出来,铺满了半个地平线。
马群奔腾的姿势惊人地整齐,马鬃和马尾在风中拉成一条直线,蹄子起落之间,草皮被翻开,泥土和草屑腾起,混入尘雾中,在下午的阳光下镀上一层金边。
而且,骑手们手里拿着白色,金黄色,蓝色的哈达,这些五彩的哈达点缀在万马奔腾中,看着格外地显目。
佟志远身边的李教授已经忘了说话,扶着车窗,张着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这……这是出了什么事?”
胖子在前头笑了一声,骄傲地说了一句:“没事。他们来迎咱们了。”
其实,这是张凡给巴图打的电话,就说来了几个专家,想把他们留在茶素,然后托巴图招待一下,最好有点特色。
人其实怕的就是真诚。
张凡认识巴图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医生,巴图是牧区卫生院摸鱼的小院长。
但这么些年,张凡和巴图仍旧像是当年小医生和摸鱼小院长一样。
如果是别人,估计花钱都请不到这种规模的迎接方阵,毕竟秋天,转场牛羊下崽,打草挤奶的,人家还忙得很。
可这是张凡的电话,巴图直接联络了四五个族群,就一句话,刀客特张求到咱们门上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这话一说,老族长老阿妈们直接就动员起来了,这是刀客特张啊,人家求咱们了,这事情一定给他办好了。
然后,佟他们就看到了万马奔腾,
“首都的专家在哪里?我们等了一上午了!巴图大哥让我们来迎你们,怕你们找不到路,说让我们跑快一点,结果一跑起来,马群就收不住了!”
他身后那群骑手哄地笑了起来,有人跟着喊:“跑高兴了,差点跑到草场那边去了!”
佟志远他们推开车门,踩在地上,脚下的草皮还带着马蹄踩踏过的微微震颤。
他望着面前这一排排喘着粗气、打着响鼻的马,望着马背上一张张年轻而黝黑的笑脸,望着远处尘土尚未落定的天际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欢迎虽然不习惯,但透着一股子的亲热。
胖子听完,手一指,这几个就是从首都来的专家,都是大专家。
话音刚落地,佟教授还要客气。
十几个姑娘盛装而立。
红绿镶金的裙袍,发辫垂到腰间,银饰在午后的光里晃眼。没有乐器,没人起头,她们就那样同时开口了。
歌声像雪山顶上冲下来的风,一刹那灌满了整个草场。
十几条嗓音拧成一股,高亢、清亮、整齐得近乎不真实。她们一边唱一边朝车前走来,长裙扫过草尖,沙沙的声响被歌声裹挟着,像流水漫过石头。
歌声长短错落,一浪推着一浪,带着草原特有的辽阔与深情,直往人心窝子里钻。
为首那个姑娘走到佟志远面前,歌声在碗口处微微一低,又昂扬地扬上去。她双手端起银碗,眼里含笑,唱的什么词佟志远听不懂,但他分明感到那句话的意思,远方的客人,长生天把你送到这里,草原等了你很久了。
他接过酒碗,手指有些发抖。笨拙地蘸酒弹向天、弹向地,又点了一下额头,一仰头饮尽了。
马奶酒入喉,微酸微涩微微发热。
姑娘们的歌声霎时拔高了一截,像被那碗酒点燃了似的,几个年轻小伙子在外面打起了响亮的呼哨,整个草原仿佛都在替他高兴。
然后,上车朝着他们的部落出发。
马群已经像潮水一样围拢过来,马蹄此地起彼落,黄褐色的尘土在阳光里翻涌成烟。
十几匹高头大马紧贴着考斯特的前后左右,一会儿冲到车前,一会儿落到车后,像一群追着水面光斑跑的孩子,绕着圈、打着旋,就是不散去。
骑手们骑在高低起伏的马背上,居高临下地望过来。清一色的黝黑面庞,被草原的风和日光反复打磨过,泛着一层酡红油亮的光泽。
大太阳底下,那一张张被晒得发亮的黑红脸膛上,咧嘴笑开的瞬间,咬合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齿,白得干净、饱满、结实,跟他们的目光一样直率,没有一丝遮拦。
前排那个年纪小些的骑手,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白牙一露,整张脸都亮堂起来,仿佛那笑容不是从肉里长出来的,而是草原上劈开云层的一道光。
佟教授看着车外,下意识地往椅背上靠了靠,小声说了一句:“好家伙,这架势,估计古代的大官到草原,也就这个待遇了吧。”
进入部落,真的就是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了,牛羊下锅,载歌载舞。
这种感觉,是他们在首都根本就没有见识过的。
第二天,晕乎乎的专家,又在千军万马送了一程又一程下,从草原进入了森林。
来的女专家感性的都流泪了,尼玛真的太热情,太让人留恋了。
进入草原河谷,远远的就看到远处竖立在山顶的挂着五角星的丰碑。
车在一道铁门前停下。
没有掌声,没有歌声,没有洁白的哈达。
森林里很安静,巨大的云杉遮蔽了天光,只有风穿过树梢的低吟。
一座高大的纪念碑矗立在空地上,青灰色的碑身上镌刻着几个大字:边防军烈士永垂不朽。
碑后,一排排墓碑整齐地铺向山坡深处,像一支沉默的、永不收兵的方阵。每一块墓碑上都刻着名字、籍贯、生卒年月。多数人的年龄定格在二十上下,最小的那块碑上,刻着十八岁。
胖子和老陈从车里拿出准备好的白酒,还有一些吃食。
沉默地敬献着酒水。
“医院每年都组织大家过来看看他们。最早那一批,五几年来的,翻雪山、过冰河,背着枪进林子,一边打仗一边开荒。
没房子,挖地窝子。没粮食,啃草根。冻死、饿死、累死、被流弹打死的,全都埋在这儿了。
后面那一排,是修建国防公路……”
胖子说的没有惊天动地,就像是聊家常聊长辈一样,简简单单,但……
从森林出来,直接就去了农场。
如果说草原是辽阔,森林是遗憾,那么农场就是壮阔。
上万亩的棉花,一望无际,风吹过,一浪接着一浪的白色棉浪,看得能让人眼晕。
还有上万亩的辣椒,乖乖,一片红啊,真的是一片红啊,站在高处,看着红色的辣椒。
什么是壮观,这就是。
拳头大的番茄,一口下去汁水肆意。
农场的政委带着农场电视台的主持人,主持人今天充当的是导游兼解说。
什么是专业,人家这个是专业,胖子的解说,是夸大的。
从最早爬冰卧雪,到现在机械化的万亩良田,从戍边到自力更生,让人听着就有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第四天,从农场出来,胖子和老陈带着专家团又开始了各个地县的医院了。
几天的时间下来,几个专家对边疆,从陌生到有了一点感觉,一步一步的不紧不慢。
回到茶素,本来几个专家觉得,估计张院要开口说点什么了。
他们是在打交道方面比较生疏,但不傻。
因为,张院只是隆重接待了他们,另外一波,比他们名气更大的陆教授他们,听说只是在农家乐接待了一下,甚至张院都没出席。
他们是生疏,但不傻。
专家组的几个人,有的人已经开始有想法了。
但,有的人还是在犹豫。
可到了医院,张凡并没有找他们谈话。
而是直接把他们带进实验室了,带进临床。
有草原了,没有歌声了,没有了草原上的笑脸和那些黝黑的骑手了。
“佟教授,这些都是从全疆各地转过来的。有些是外伤,有些是脑出血,有些是肿瘤术后遗留的神经功能障碍,在别的地方治不了的。”
佟志远没有说话。
李教授在后面低声问了一句:“你们现在的处理方案呢?”
“有些能手术的做了手术,但术后功能重建这块,我们确实缺人手。物理治疗、康复训练、神经调控、认知功能评估,零零散散在做,但没有一个系统性的方案。
说白了,病人来了,我们能保住命,但没办法让他们活得更有质量。”
临床这边已经开始行动了,直接让几个专家开始带组。
人员都不用交代,几个小组自动形成小蝌蚪找妈妈。
住院医、进修生、实习生,还有两个刚从手术台上下来的主治医,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面张望,看见佟志远进来,齐刷刷地站起来,又齐刷刷地叫了一声:“佟教授!”
“佟教授,我是神外二病区的住院医,姓周,前年博士毕业,主攻方向是颅脑外伤,您看看我们组的患者。”
话音刚落,另一个圆脸的女医生对着另外一个专家说道:“李教授,我们组是做神经电生理评估的,您那个多模态评估体系需要人手的话,我随时可以到位。”
都不用交代,也不用说什么。
各个小组自动就找到了研究方向一致的专家。
这些专家还没说什么呢,直接就成了小组的组长,小组的上级医生!
一天的工作刚结束,佟教授他们还在感慨,“茶素医院神外这边医生基础扎实,设备比咱们医院都好,就是还没成体系……”
感慨刚出口,实验室的一群人又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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