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6章 山路上行,矿场见闻
几天后的上午,杜光海到海防接上刘志学,带他去见那个能对金属铽生意作主的人。
车出了城区,沿着公路往山的方向走,杜光海坐在后排,偶尔给司机指一下路。
刘志学看了看窗外:“怎么约在这么远的地方?”
“我原本想在城里安排,吃饭、喝茶都方便……”杜光海把手机放回口袋,“老板让直接上山,说在那里谈方便。”
刘志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公路两边起初还有连片的店铺,狭长的楼房挨着修,楼下卖摩托车配件,楼上阳台晾着衣服,有人端着饭碗蹲在门边,看车从面前过去。
越往前,房子越稀,经过一个路边集市时,司机放慢了速度。
几个戴斗笠的女人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香蕉和用叶子包好的糯米饭,旁边一只炭炉架着铁网,肉串烤得冒油。
一个买东西的男人把摩托车横在路边,后座两侧各绑着一个竹筐,活鸡从筐缝里伸出脑袋。
他接过吃食,腾不出手拿零钱,卖东西的女人便把钱塞进他胸前的衣袋,再拍一下他的胳膊,示意他让开路。
车从摩托车旁边挤过去,烤肉的气味留在车里,很快又被山路上的土腥味盖住。
到了山里,路旁开始出现背着竹篓走路的人。
一个女人弯腰背着柴,拖鞋后跟已经磨没了,听到喇叭便站到坡边,等车过去才重新迈步。
山坡上散着几间木屋,底下用柱子架空,堆着柴草和农具,一条黑狗趴在楼梯下面,屋后开出的那点地,一直种到坡陡得站不住人的地方。
刘志学往下看,刚经过的集市已经看不见了。
迎面又来了一辆运矿的大车,车厢高过他们的车顶,篷布没盖严,沿途落下一层细灰。
司机只好靠边停下,右侧车窗外就是陡坡,连一道完整的护栏都没有。
大车贴着过去时,后视镜离他们不过一掌宽,车轮碾过坑洼,压得路边的碎石往坡下滚。
刘志学等它过去才把车窗升上来。
后面还有大车,他们又等了一阵,杜光海没有催,仰头靠着座椅,显然已经走惯了。
转过几道弯,前方横着一根刷了红白漆的铁杆,路边棚子里坐着持枪的人。
杜光海下车过去,一个看守认出他,起身打了招呼,又隔着车窗朝刘志学看了看,拿起电话。
太阳晒着路面,杜光海站在棚边等,直到对方放下电话,才回到车上。
铁杆抬起来,他向看守摆了摆手,让司机往里开。
在海防谈生意时,杜光海习惯让别人等他,到了这里,他连催促的话都没说一句。
矿区里头的山体被挖掉了大片,露出的土石一直延伸到高处,作业路沿着山腰盘上去,大车在上面缓慢移动。
刘志学以前没有来过这里,眼前这处矿场仍在不停地出矿,与贺枫说过的那座已经清场的矿山显然是两处地方。
沟里的水发黄,堵住的地方漫到路上,轮胎一过便溅起泥浆。
一些矿工弯着腰往车上装料,衣服的破口贴在身上,汗从脖子往下淌,冲开矿灰,留下几条深色的痕迹。
其中一个人小腿上缠着布,布边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搬起东西时不敢让那条腿吃力,只能拖着走。
看守坐在遮阳棚下,步枪靠着膝盖,看见他慢下来,便伸手指着车厢催促。
刘志学问:“这些工人都是从外面招来的?”
杜光海朝那边看了一眼:“有本地来做工的,也有一批弄进来的黑工。人送到这里,就归矿上管。”
他说完便拧开水瓶,喝了口水。
车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处作业区旁停下,前面几个人正往拖车上搬工具,把路堵住了。
司机按了一下喇叭,没人立即让路。
刘志学降下车窗,听见有人在喊,隔着机器的响声,声音已经喊哑了。
路旁的矿洞塌了一截,碎石和泥土堆在洞口,压着歪斜的木架,几个矿工蹲在那里,把能搬动的石块往外扒。
洞里传出一阵敲击声,停了一会儿,又敲起来。
一个光着膀子的矿工从石堆上下来,拉住管事的胳膊,不让他往拖车那边走。
“我弟弟还在里面,他没有死!你听,他还在敲!”
管事把他的手拨开,朝搬工具的人挥手,让他们快些装完,又叫洞口的人全部下来。
那矿工追了两步,双手合在胸前,弯着腰哀求:“再挖一会儿,就一会儿!把人挖出来,我背他走!”
管事没有答应,转身冲洞口喊:“都下来,到那边干活去!”
扒石头的人陆续停了手,一个还握着铁锹,朝洞里看了看,看守已经走到跟前,他便低下头,从石堆上退下来。
敲击声又响了。
那个矿工猛地转身,扑回洞口,跪在碎石里往外扒,刚搬开一块,两侧的浮土便跟着滑下来。
他把脸凑向缝隙,往里面喊自己还在外面,让弟弟再等一等。
看守拽住他的后领,他挣开一次,第二次还要往前扑,被一枪托打在肩背上,整个人栽了下去。
旁边一个矿工往前动了动,看守转过头,他便停住了。
两个人架起地上的男人往后拖,他的脚在泥里蹬,抓住一根木头不肯松手,手被掰开后,仍旧朝着洞口喊。
“让我把他挖出来!我求求你们了!”
刘志学的眉头皱了起来:“里面还有活人,为什么不救?”
杜光海把水瓶搁下,推门出去,叫住管事问了几句。
管事朝洞口指了指,又指向另一边正在装矿的车辆,杜光海听完便回来了。
“救人要调设备来清,会耽误那边出矿,挖出来还得花钱治。”
刘志学看着他,杜光海坐回座位,接着道:“里面是几个黑工,家里人连他们在哪里都不知道,也找不到这里来。矿上没打算赔钱,不愿意花这个工夫。”
他的口气很平常,说完便把车门关上了。
那几个人能不能活着出来,还没有人给出结论,管事已经算过救他们要花多少钱、少出多少矿,并且替他们作了决定。
刘志学又看向洞口。
碎石后面的敲击仍在继续,被拖开的男人坐在地上,想站起来,又被看守按住肩膀。
其他矿工已经拿起工具,走向另一边的料堆,有人边走边回头,耳边却是催他们复工的吆喝。
里面的人听不见这笔账,只能一遍遍敲,盼着外面有人回应。
拖车终于让开了路,司机重新发动汽车。
杜光海往前指了指:“走吧,老板还在等。”
刘志学收回目光,没有再说话。
车沿着坡道继续上行,绕过山坡以后,一座带院墙的庄园出现在前面。
进门便换了干净的石板路,路边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一个穿胶鞋的人提着水管冲洗台阶,把落下的几片叶子冲进排水沟。
刘志学下车时,鞋底还沾着矿区的泥。
门边有人递来叠好的白毛巾,毛巾是凉的,擦过脸,鼻子里便闻到淡淡的清香。
从敞开的厅门望进去,木地板擦得发亮,沙发上放着平整的靠垫,玻璃柜里的一套瓷器连灰都看不见。
旁边茶盘已经备好,杯子倒扣着,侍者拿起一只,仔细看过杯沿才摆上托碟。
同一座山上,这里有人专门伺候一双鞋、一杯茶,下面几个活人的医药费却被嫌贵。
杜光海把毛巾交回去,整理了一下衣领,招呼刘志学往里走时,声音也放轻了。
穿过厅堂就是廊下,坐在那里能看见山下的一部分矿区,运矿车只剩指头大小,机器声传上来已经很远。
一个男人坐在藤椅上,浅色衬衫熨得平整,袖口干净,正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杜光海快走两步,到他面前微微欠身:“黎总,刘先生到了。”
刘志学看着面前的人。
为了见到黎德诚,他费了这么多工夫,此刻这个人就在几步之外,神态平和,脸上还带着待客的笑意。
黎德诚起身,向他伸出手:“刘先生,一路辛苦了,过来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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